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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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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的时候棠樾感觉自己长高了不少,同桌跟她比了之后很欣慰地告诉她:“真的长高了。原先你只到我脖子,现在到我眉毛了。”
棠樾的同桌小学六年级就突破了1.65米的身高,简直是班级里平原上的一棵树的存在。
隔壁的樊阿姨也这么说。
棠樾开始坐校车后需要走到半山湾的山坡下去等车,偶尔能在路上碰到晨跑的樊茵。
樊茵每次见她总是笑呵呵的,做一些对棠樾来讲过于亲昵但又不想拒绝的小动作,比如揉揉她的头,捏捏她的胳膊。
“小樾是不是长高了?”樊茵伸手比了比。
“是比之前高了。”棠樾认真回答。
樊茵笑笑,手指很轻地摸了摸棠樾的脸颊,棠樾在她指尖嗅到了好闻的花香。“快去等车吧,再晚来不及了。”
棠樾就像鸟儿一样,轻盈地跃进晨光里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棠樾依然稳居榜首。
放完试卷的下午是学校的大扫除日,打扫完卫生同桌想喊棠樾去体育馆去看球,却发现棠樾趴在桌上,整个人恹恹的。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棠樾把脸埋在手臂里,摇摇头:“没事,应该是中午没睡好,有点没精神。”
同桌在旁边多坐了一会,看棠樾确实没有什么事后才起身:“那我跟她们去体育馆了,你要是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脚步声慢慢远去,棠樾昏沉地眨眨眼,感觉浑身上下都重重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起来就没有什么精神,整个人像被裹在乱糟糟的棉花团里,午觉醒来后小腹也隐隐作痛,很累,完全不想动。
棠樾趴了一会,意识浮浮沉沉,感觉自己睡着了又好像能听到周围同学的说话声,小腹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棠樾后背和掌心渗出了一层汗。
棠樾站起身,感觉自己还能走,于是给同桌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要先回家了,又去办公室向老师请假。
出了校门,棠樾拦了辆出租车,车上开着窗,但还是有未散的烟味,和汽油的味道杂糅在一起,棠樾觉得胃里也开始翻涌起来了。
司机师傅开得很快,总是急刹,棠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颠簸,有种置身海洋的错觉。
好不容易熬到下了车,棠樾付完钱第一时间蹲在路边大口呼吸,头顶的香樟树散发的清新挤走了部分污浊,棠樾缓了一会才拖着脚步往里走。
按了门铃,没有人来开,棠樾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棠樾扶着把手用力拍门,还是没有人来开。
棠樾把头抵在门上,小腹的疼痛带着不容忽视的下坠感,一阵阵撕扯她的身体。
拍门声始终没断过。
然而没有人来为她打开这扇门。
他们明明在里面。
为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肯帮她开门。
是站在门后默不作声,冷眼旁观她的丑相和痛苦吗?
她做错了什么,又不是她自愿来到这个房子,她不是这个家里痛苦的根源,为什么是她来承受这些冷眼?
凭什么傅其明可以独善其身,把她剥离又把她投入这片沼泽?
啪嗒。
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棠樾撑着门,怔怔抬头,一滴,两滴,下雨了。
疼,太疼了,棠樾已经撑不住了,半跪在地上,双手捂在小腹上,她的脸被打湿了,不知道是雨,是汗,还是泪。
五感逐渐消失,她靠在门上,微弱地呼吸,听见门里终于有脚步声。
很慢,很轻,那是赵子舒的脚步声。
求求你,给我开门吧。
棠樾绝望地想。
然而,在门被打开之前,有别的东西裹住了棠樾。
"天呐!"
先是一声惊呼,棠樾眼前一黑,被一个厚厚的毛毯裹住了,有人把她揽进怀里,带着她熟悉的花香,棠樾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
棠樾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棠樾从梦境中挣扎出来,意识逐渐苏醒。
她记得自己倒在了家门口,然后有人抱住了她。
棠樾下了床,小腹的疼痛没有之前那么剧烈,剩下的是一种绵延的还能忍受的钝痛。
走到门边,棠樾想开门,却听到楼下传来模糊的、愤怒的声音。
“你知道那有多过分吗?她才多大,赵子舒再怎么样也不能跟这个大个女孩儿去为难!”樊茵把头发一把捋到脑后,冲电话那头的江林嚷嚷:“要我说,她心里有怨怎么不去朝着傅其明使,为难一个半大不点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电话那头江林说了什么,樊茵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那是他们家家事,关键是正好就被我看到了,我没他们那么狠心,能做到视而不见。”
棠樾站在门内,忽然觉得不知所措。
是身上刻意被隐藏的伤疤被揭开后的无所适从。
正垂着头愣神,面前的门忽然被推开,门外的光线泄露进一角,又被门口的身影遮掩了大半。
“醒了?”面前人的嗓音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带着点沙哑。
棠樾还没有反应,江亦行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先到床上休息会,医生马上过来了。”
棠樾听话地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诶你,等等。”江亦行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了,棠樾回头,看见他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先等等。”江亦行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回头下了楼梯,没一会,樊茵上来了。
"小樾,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樊阿姨。”棠樾拘谨道谢。
“跟我别那么客气。”樊茵蹲下来,看着棠樾:“小樾,你今天是哪里不舒服?是肚子吗?”
“嗯,可能是我在学校吃坏了东西。”
樊茵一笑,凑近了棠樾,“不是哦,是因为小樾要开始长大了。”
在樊茵的讲解下,棠樾记起了初一下学期生物课本上学过的生理知识。
这不是病痛,只是成长而已。
樊茵教棠樾怎么用生理用品,又告诉她这个时期要注意的事项,还给棠樾准备了干净的睡衣。
棠樾在卫生间里换下衣服的时候才看到自己校裤上的痕迹,想到自己下午睡过的床,后知后觉开始尴尬。
从卫生间出来,棠樾找到樊茵,磕磕巴巴告诉她自己可能把床单弄脏了,但樊茵只是很温柔地看着她,告诉她没关系,轻而易举就包容了棠樾的无措。
医生不多时也到了,检查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晕厥也是因为经期疼痛引发的,交代棠樾这个时期要多注意保暖。
樊茵让厨房炖了鸡汤,刚趁热端上桌,就有人来敲门了,竟然是傅其明过来了。
傅其明先是向樊茵道了谢,说家里的人没照顾好小辈,给嫂子添麻烦了一类的话,然后表达了来接棠樾回去的意思。
大概也知道这件事闹得不太好看,傅其明脸上少见的带了两分尴尬。
樊茵场面话说起来也不虚傅其明:"小樾还是很乖的,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今天也是碰巧,看见她身体不舒服,没跟你们说就把她带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吧。"
傅其明笑笑,说嫂子你也是好心。
樊茵看了看外面,说:"回去也不急这一时,反正两家住得近,先让她吃完饭吧。"
傅其明这才看向屋内垂着头的棠樾,想了两秒,说:"好,那麻烦你了,嫂子。"
"小事。"
樊茵送走傅其明回到餐桌边,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筷子一摔,"什么人啊。"
想不想接孩子另说,表面功夫是一定要做足的。
刚说完,看见一旁默不作声的棠樾,内心叹一口气,又把筷子捡起来了。
反倒是棠樾安慰起了樊茵,"没事的阿姨,本来也是要回去的。"
樊茵内心的气更不顺了,她是不想过去的,看到傅其明赵子舒两口子就火气大,只好支使一旁的儿子:"一会你送小樾过去。"
江亦行应了,扭脸就见棠樾在自个儿对面,抬起脸笑得乖乖的,"谢谢哥哥。"
这时候的棠樾尚未褪去婴儿肥。肉乎乎的脸蛋,笑起来堆作一团,看起来挺好捏的。江亦行低下头,吃着菜面不改色地想。
吃饱饭喝碗汤,棠樾整个人都暖乎乎的,肚子那里也变得热热的,感觉不到疼了。
江亦行带着她出了门,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慢悠悠地穿过小花园,天上的明月落下一层银色的光,罩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们一直这么欺负你吗?"江亦行忽然问。
棠樾犹豫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不会打她不会骂她,只是忽视。
她垂下眼眸,只是回答:“没有打过我。”
江亦行停下来,棠樾差点撞到他身上,两只手扯住了他的衣摆。
"不是打你骂你才是欺负,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欺负。"
棠樾当然明白,只是有些话是没法跟眼前的邻居哥哥说的。
“你喜欢这里吗?”江亦行又问。
棠樾安静地摇头。
"不喜欢为什么要来?"
棠樾沉默了一会,她不想告诉江亦行她是被爷爷奶奶不要了的,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被抛弃的,只好随口说:"因为这里有很大的游乐园,能住很高很大的房子,吃很多好吃的东西,还能学好听的钢琴。"
江亦行这次很久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江亦行把衣摆从棠樾手里扯出来,最后才用一种有些刺耳的语气说:"那你还挺随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