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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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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樾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学校的生活。
小镇的课业远没有津南强度高,在青水,棠樾三年级才开始接触英语,但在这所学校,绝大部分同学在幼儿园就已经是双语教学,每项科目的进度都比棠樾之前接收的快很多。
棠樾只好捡重点记下,回去了之后再做功课消化。
同学间也不像小镇上那么好融入,刚开学的时候还会有同学跟棠樾搭话,慢慢地,在察觉到赵秦伽对棠樾的态度后,他们就不怎么跟棠樾讲话了。
有时候上着上着课,会有人故意朝她扔小纸团或者笔,沾满墨油的笔尖在棠樾的背后留下长长的弯折的曲曲线。
棠樾回头,只看见赵秦伽脸上大大的、明晃晃的恶劣笑容。
其他人都低着头憋笑。
棠樾也听到有人背后议论她。
说她不是赵家的亲女儿,女凭父贵,凤凰男生的吸血虫女儿。
棠樾不怎么在意这些议论,她更在乎的是试卷上的成绩。
第一次随堂考棠樾的成绩很差,连赵秦伽的名次都比她高。
课间赵秦伽晃到棠樾的座位边,指着试卷上显眼的红色分数放肆嘲笑,棠樾没理,夺回试卷继续更正答案,只是握笔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回到家后棠樾把题目抄录在错题本上,一遍遍重复,一开始思绪磕巴,哪怕老师讲过也需要重新梳理解题步骤,到后面逐渐流畅,答题的速度慢慢加快,直到所有试卷上的题目都被划上勾,棠樾才回到床上借着天际已经泛白的晨光睡去。
棠樾没有比别人聪明,学习也只会用很笨的方法。
英文课本上所有的单词都被背下来,不会的练习题就一遍遍重复,棠樾珍惜每一堂课的时光,老师留下的笔记被她反复拆解逐字吸收。
第二次随堂考棠樾每门科目都及格了,不算多优秀,但是比起第一次已经算进步很多。
第三次、第四次、棠樾的名字越来越靠前。
在期中考的时候,棠樾的名字终于排上了她理想的行数。
棠樾松了口气。
除了第一天棠樾是和赵秦伽一起上学,后面傅其明为她安排了专门的司机。
司机只要能保证她准时到校和安全回家,其他时候不会过多干涉棠樾。
棠樾偶尔会让司机带她去市图书馆。
津南的图书馆宽敞明亮,高耸的穹顶下是一列列整洁干净的书架。在半山湾的日子里,书是棠樾唯一的消遣。
天气逐渐转凉,天色也比之前暗得快很多,有时候会有骤起的小雨。
棠樾接到司机的电话,让她在校门口等他泊车拿伞过来。
棠樾在校门口站了一会,看见宽阔道路的另一边,另一所学校的人也放学出来了。
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淋着雨从好友身边经过,恶作剧似的拍拍好友的肩;有人挤在一起,伞面在他们头顶撑开一个硕大的蘑菇,几人亲昵地在伞下说说笑笑;有人在雨中脚滑摔了个屁墩,周围的人哄笑开又很快把人扶起,擦干书包的泥点递还给他。
隔着雨点和拥挤的车流,棠樾也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鲜活又旺盛。
棠樾想到在青水的日子。
那里的学校没有津南这么大,但棠樾在那里很开心。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忘记那种感觉了,像是久旱的鱼,鱼尾无力地在地上摔打,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内水分的流失,却无能为力。
在望亭的第一个学期末,棠樾拿了第一名。
成绩出来的那个晚上,棠樾走进了傅其明的书房,告诉他自己想转学。
"我在望亭,你的过去就会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反复提起。”
傅其明坐在书桌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审视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儿。
开春后的学期,棠樾如愿以偿,离开了望亭,来到了明越。
明越中学是津南最好的公立学校,跟望亭只隔了一条马路。
开学第一天,棠樾站在讲台上认真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告诉同学们自己来自一个叫做青水的南方小镇,讲完后所有人在老师的带领下抬手鼓掌,欢迎她的到来,棠樾走下讲台的那瞬间,才觉得自己真真切切站到了地上。
而不是在一个悬浮的、虚幻的地方。
棠樾很快和班级里的同学熟络起来,在这里没有人会探究她的身世,没有人会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她,棠樾短暂地觉得自由。
棠樾也不再需要司机接送。
明越有校车,从半山湾出来,只需要再走五百米就能到校车接送的点。
上学成为了棠樾最期待的事。
周末的时候,棠樾也会和相熟的同学约好一起去图书馆,走过热闹的商业区,穿梭在年代悠久的小巷,路过热气腾腾的早市,只要不在半山湾,棠樾觉得哪里都很好。
一旦回到半山湾,棠樾就会变回在荆棘丛中的鸟,没有飞翔的权利,也没有歌唱的自由。
六点是吃晚餐的时间,棠樾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段前赶回来。
也有例外的时候。
从图书馆出来,最近的地铁站因为路面维修而停运,棠樾只能坐公交,公交车走走停停,棠樾回半山湾的时候已经快七点。
棠樾穿过庭前的小花园,到门廊下按门铃,门铃声响起,但迟迟没有人开门。
棠樾在门口停驻片刻,从庭前的绿植里绕了半圈,在侧厅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正在用餐的管家和仆人们。
棠樾确信他们听到了门铃声,但他们只是坐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说笑。
棠樾对这个场面有所预料,重新回到了门廊下,安静地等待。
这是一群最会看人脸色下菜碟的人。
赵子舒才是这里的主人,她不喜欢棠樾,主人的一点无视反射在下人身上就是三分苛待,谁都清楚棠樾在这里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一个寄居的、不用被在意的外人。
棠樾不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有多难堪,又不是她愿意来的,是傅其明需要她来,这一切自然只怪他。
棠樾就这样度过了她来到津南的第一年。
转眼又是冬天。
津南的冬天寒意如刀,风吹过能硬生生从人身上刮下一层皮。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很大方地放大家跑步热身后自由活动,棠樾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等老师说完解散立马回到教室靠着暖气取暖。
教室里没有人,大家都去体育馆活动了,棠樾嫌冬天的衣服厚重,懒得动,只想回教室看会书。
翻了两页忽然听到教室角落的窗帘后有异响,棠樾回头才注意到那块区域鼓了一块,明显有人。
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已经开始春心萌动,棠樾知道班级里有些人也会偷偷拉手说悄悄话,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撞上,一时尴尬,想离开教室,又听见清脆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棠樾下意识回头,那里躲着的人一时间忙乱,掀开了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张棠樾从未见过的脸。
“你是谁?在我们教室做什么?”
棠樾瞬间警惕起来,盯住窗帘不放。
窗帘后的动静沉寂下来。过了几秒,一个人影从窗帘后走出来,脸色枯黄,校服上颜色脏乱。
棠樾下意识看向她的手。
这个人明显知道棠樾在想什么,慌慌张张把手拿到前面示意棠樾看,只握了几支笔。
“你别多想!我不是来干坏事的。”这个人忙说:“我叫秦真意,是隔壁班的,我就是…… 过来画画的。”
“画画?”
秦真意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画板,把正面反过来朝着棠樾,上面果然是一副画像。
“我在画学校花坛的那个雕像,有个角度只有在你们教室看得最清楚,我知道你们班今天有体育课,所以才过来的。”秦真意越说越小声。
棠樾不懂画画,只觉得眼前的画画得挺像的。
“这样啊,那你画完了吗?”
“啊?还、还没有。”秦真意一时磕巴。
“哦。”棠樾回到座位上,说:“那你继续画吧,没关系的。”
秦真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好的,等你们班同学回来了我就出去。”
“他们回来了也没关系。”棠樾告诉她:“你在这又不会影响我们,只要跟他们说一声就好了。”
秦真意抱紧了画板,嗫嚅着:“谢谢啊。”
棠樾朝她笑笑:“这没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笔触落在纸上窸窸窣窣和书页翻过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同学陆续回到教室里,棠樾听到声音从书里回神,回头看秦真意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之后棠樾经常能在校园里看见秦真意。
有时是食堂,有时是操场,有时是教学楼下,她总是抱着自己的画板,专注在上面写写画画,不怎么看路,棠樾下意识担心她走路会撞树上。
棠樾知道了她是隔壁艺术班的,跟自己同一届,但她看上去比棠樾小了一圈,脸上一点肉也没有,颧骨突出,原本大的眼睛就显得有些渗人。最小号的校服套在她身上空落落的,风灌进去把袖子撑得满满的。
有时候秦真意也会看到她,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冲对方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