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暑热 ...
-
十五岁的暑假,赵子舒带棠樾参加了赵家老爷子的寿宴。
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傅其明这些年在津南的势头赵家的人看在眼里,赵子舒不肯松这个口,其他人替她松。
棠樾对这一天的印象很淡,只记得很累。
赵老爷子年纪大了,宴会就定在半山湾的家里,说起来两家隔得不远,但这些年棠樾一次也没来过。
宴会在晚上,下午人就到齐了。
棠樾这一天被迫跟很多人社交,被迫微笑,连好久不见的赵秦伽都没有给她使脸色,但是棠樾知道,出了宴会厅他仍然会向围着他的那群人将棠樾贬低得一文不值。
新闻里说这一年的高温是十年罕见,会场的冷气因此开得十足,棠樾裸露的肩头和脚踝都冻得发僵,脸上的笑容也被冻成僵硬的弧度。
捱到宴会开场,赵老爷子在人群中心致完辞,人群逐渐散开,棠樾想找个偏僻的地方坐下休息,穿过泳池时被赵秦伽泼了一身的水,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棠樾却没听到意料之中的讥笑,大家只是眼神异样地看着她。尤其是泳池里的一群男孩子。
棠樾停住,冷冷地看向赵秦伽,赵秦伽在水池里迎视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挑衅。
棠樾没像往常一样无视他。
她低头,随手拿了一瓶放在一旁的红酒,扯掉木塞,径直走向赵秦伽,手一翻,整瓶红酒全都倒在了赵秦伽头上。
红酒混入池中,以赵秦伽为圆心,周围很快蔓延出一片红色。
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随即响起一片笑声。
赵秦伽愣在原地,脸色非常难看。
棠樾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穿过人群,向大门走去。
夜风袭来,浸透了水的衣衫透着凉,有人递给她一件外套,棠樾垂着头接过,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这个暑假,隔壁樊阿姨的儿子也回来了,这两年他去念大学,很少回家。棠樾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长得好看上,依稀记得他不怎么说话,和樊阿姨一点也不像。
两人的交集也很少,唯一一次后棠樾隐约察觉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
那是个午后,棠樾在房间里看书,玻璃窗一面被太阳炽烤地发烫,一面在空调房里温度正好。
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屋外的蝉鸣契而不舍。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仆人站在门口,说外面有人找。
棠樾疑惑地出了门,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窗降下来,棠樾率先看到副驾驶上的赵秦伽。
棠樾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赵秦伽在身后喊:“你走什么!”
叫喊声里夹杂着两声低笑,棠樾回头,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还有一个人。
江亦行一手搭着车窗,侧着脸看过来,眉眼上挑,含着笑意。
见棠樾回头,江亦行手指在车窗上轻敲两声,示意她上车。
棠樾:"?"
赵秦伽不情不愿:"樊姨让我们吃饭叫上你。"
江亦行没有否认。
棠樾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车平缓开动,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秦伽肉眼可见的憋屈,好不容易趁亦行哥放暑假自己能来找他玩了,说好带他去吃饭,结果出了门还得喊上棠樾,一想到前两天泳池那出,赵秦伽哪哪都是气。
赵秦伽在心里一阵腹诽,没敢当着江亦行的面说什么,憋了一阵,忍不住问起江亦行大学生活怎么样。
棠樾坐在后座,垂着眼安静地听他们说话。赵秦伽话匣子打开了合不上,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江亦行简短地答,有时候不答,赵秦伽也不再意,自顾自开启下一个话题。
有一瞬间,棠樾抬眼,正好与后视镜里江亦行的目光相对,江亦行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拧着眉快速移开了视线。
这样的目光棠樾并不陌生。
棠樾转头望向窗外,心想不该来的。
棠樾忘记那天吃的是什么了,只记得江亦行的目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身上。
九月份,棠樾开启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明越虽然分了初高中部,但两个分部并不直升,依旧是以成绩为主,择优录取,在新班级里,棠樾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秦真意也顺利升进了明越的高中部,并且和棠樾分到了一个班。
秦真意也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很瘦,站在那整个人像一根突兀的竹竿。
秦真意在班级里茫然地转了一圈,周围有相熟的同学已经约好坐在一起了,她伸长了脖子,想找一个空位,看了一圈肩旁忽然被拍了拍。
棠樾站在她身后:"你要和我一起坐吗?"
两人顺理成章成为了同桌。
第一周结束,语文老师布置了周记,以梦想为题。
一下课,周围的人立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棠樾皱着眉,秦真意在一旁抠脑袋,两人对视一眼,两脸为难。
午餐时间,两人一起去食堂,端了饭面对面坐着,棠樾问秦真意:“你想到写什么了吗?”
秦真意低头扒饭的间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吞下一口饭秦真意问:“活着算吗?”
棠樾在初中隐约听说过秦真意家庭条件困难,没有嘲笑这个带着些荒诞的问题,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会,为难地说:“我觉得不行。活着之后呢?”
“活着之后,要有套大房子。”秦真意补充:“要冬天也很暖和的那种,不漏风不漏雨,最好是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
棠樾看到秦真意双眼下的青黑,认可地点头。
“那你呢?”
棠樾摇摇头,“不知道,我就希望快点长大。”
“长大应该也不能当做梦想。”秦真意利落地指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工作,想拥有什么东西吗?”
棠樾低头想了一会,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不想说,没有回答。
秦真意自顾自道:"我想要很多东西,新的画板画笔,好一点的颜料,最好有用不完的白色。"
秦真意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饭,看棠樾还是慢吞吞的,发呆一样,有点急:“说啊,有没有什么啊?”
棠樾这才抬起头,鼓起勇气一样,声音小小的,但是很认真。
“我想有人爱我。”
最后棠樾在周记上写了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但肯定不是她和秦真意说的那个。
语文课那天,老师在台上分享了很多同学们的梦想,还特意表扬了秦真意,说在她的文字里感受到了积极向上的能量,相信她一定能实现她的梦想。
台上的秦真意笑得很开心,棠樾在台下给她拍手拍到手都通红。
有段时间,棠樾经常能看见江亦行,有时候是他的车,有时是他本人。
大概是学业稳定了,即使不是寒暑假,江亦行回津南的次数也比之前多了很多。
明越和望亭在同一条路的两边,棠樾有几次放学都看见江亦行的车停在对面,猜测他是来看赵秦伽的。
升到高中之后赵秦伽就被迫成为了住校生,大概是他妈也觉得他太过顽劣。棠樾听到过他跟赵子舒大倒苦水,说在学校里跟坐牢一样,哄着赵子舒经常去看他。
棠樾有时也会羡慕他,在一个爱和善意包裹的世界长大才能这么横冲直撞。
棠樾不认识车标,但猜到江亦行的车价值不菲,出现的几次几乎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上前合照。
放学路上的晚高峰因此变得更加寸步难行,棠樾从人群中挤上校车起码比平时要多花十分钟。
撞见的次数多了,也会碰见本人。
隔着一条马路,江亦行投过来的目光遥远又冷淡,棠樾很有自知之明,从不去打招呼,只当不认识默默移开视线。
在几次默不作声的对视里,棠樾确信了江亦行就是讨厌自己。
或许是赵秦伽说了她些什么,也或许是棠樾本人性格木讷并不讨人喜欢。
总之因为这个,棠樾连去樊阿姨家里的次数也变少了。
樊茵大概并没有察觉到,对棠樾始终很热情,有时候赵子舒傅其明不在家,樊茵会喊棠樾过去吃饭,以前棠樾会去,但现在棠樾担心和江亦行碰上,拒绝了几次。
到了晚饭的点,棠樾打算自己下楼随便吃点什么,到了厨房,听见门铃响了两声。
棠樾打开门,门外站着意想不到的人。
江亦行单手插兜站在门外,"我妈让我过来喊你吃饭。"
棠樾张张嘴,想要拒绝,就见江亦行已经转身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还回头看她。
棠樾这下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好跟着出门。
两个人不熟,没什么话说,沉默地走路。
江亦行大概很闲,走在前面无聊地踢脚下的石子,有一颗圆润的石子滚到棠樾脚边,棠樾没注意,猝不及防被别了下,身体一歪,下意识扯住了前面人的衬衫下摆。
江亦行反应很大,一下子把衣衫抽出来,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棠樾没稳住,摔倒了地上。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棠樾懵了两秒,江亦行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想把棠樾扶起来,但被棠樾轻轻躲开了。
江亦行皱起眉:"我不是……"
"没关系。"棠樾打断他,自己撑着手爬起来了,脚有点扭到,但不是很严重,相比下掌心被石头硌出的血痕更刺眼。
棠樾虚握住手,对江亦行笑了一下:"我不是很想过去吃饭,你能帮我跟樊姨说下吗?"
江亦行不知道在想什么,慢了两秒才说好。
棠樾转过身,没出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