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错过》我见川

11、孤鸟

　　棠樾来津南的第一年最难过，字面意义上的难过。

　　她像一只孤零的雏鸟，被叼进陌生的巢穴，没有人会为她梳理羽毛，她只能自己摸索着长大。

　　傅其明为她准备的学校是津南最好的私立初中，望亭中学。
　　傅其明告诉她，到时候会让她和一位哥哥一起入学。

　　"哥哥"叫赵秦伽，是赵子舒哥哥的儿子，比棠樾大三个月。

　　棠樾搬来津南不久，两个人就碰过面了。

　　棠樾来津南后一直睡不安稳，一有点声音就会惊醒。一天早上听见汽车喇叭响，棠樾起床站在窗边扒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看见花园里开进来一辆白色的车，一个圆润的大胖小子从车上蹦下来。

　　没一会，楼梯上咚咚地响，有人上楼了，而且听脚步声离棠樾的房间越来越近。

　　棠樾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很快，房门被大力推开，一只手伸过来一下子把棠樾的被子抽走了。

　　棠樾唰地睁开眼睛，忙坐起来整理自己的睡裙。

　　大胖小子看上去有三个棠樾那么宽，"你就是棠樾？"
　　"我是赵秦伽，你要喊我哥哥。"

　　棠樾没理他，伸手把被子抢了回来。

　　赵秦伽皱起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指责棠樾："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见棠樾还是不说话，赵秦伽气鼓鼓道："没礼貌。"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棠樾在身后说："你才没礼貌，不敲门就进别人的房间，你最没礼貌。"

　　赵秦伽一下子回头瞪住棠樾，大声道："什么你的房间，这是我姑姑的房子！"
　　说完把门摔得震天响。

　　棠樾抱着被子在床上又坐了一会，感觉眼眶发涩，用手背抹了把，什么也没有。
　　等到赵秦伽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棠樾下床走到门边，把门锁反锁了一圈又一圈。

　　不到十分钟，赵秦伽又回来了。
　　他依旧是直接推门，发现推不开后又拧了好几圈门把手，最后无能狂怒疯狂拍门，声音震彻整栋别墅，棠樾等了一会，发现根本不会有人来制止他后，只好回到门边，把门锁再打开。

　　拧开门锁，棠樾把门打开一条缝，谨慎问道："你有什么事？"

　　赵秦伽冷哼一声，推开棠樾，昂着下巴走进来，环视一圈房间，像巡视自己的领地，"我来看看我姑姑的房子。"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已经能判断出什么样的话伤人。

　　棠樾靠墙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赵秦伽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走到书桌边翻了翻桌上的书，把几本书弄得一团糟后他故意回头挑衅地看了棠樾一眼，见棠樾没有什么反应后他变本加厉，用笔把书桌和书彻底弄脏，又将手上沾上的墨水尽数擦在了洁净的窗帘上。
　　最后气势昂扬地离开了棠樾的房间。

　　幼稚。
　　棠樾冷冷看着赵秦伽的把戏，脑海中只有这两个字。

　　但是没有办法。
　　棠樾仍然要把赵秦伽的作案现场清理干净。

　　如果被人看到，赵子舒不会说什么，但是那些仆人会来指指点点，就算不是她弄脏的，她们还是会算在她的头上。
　　她们最会狐假虎威。

　　棠樾在杂物间找了条抹布，打湿后把赵秦伽留下的脏污擦去。
　　弄脏一样东西很简单，清洗却要反复擦好几次才能让上面的印记一层层变浅，直至消失。
　　棠樾清洗了很久才弄干净。

　　赵秦伽在棠樾面前逞了通威风，心情大好，在厨房的冰箱里吃了根冰棍又喝了瓶酸奶，逛到后花园找他妈妈，听到他妈妈和姑姑正在聊天，赵秦伽听了一会，听得头直点，兴致缺缺地离开了大人的世界。
　　走到前厅时，不知道想到什么，去冰箱里拿了盒酸奶兴奋地朝门外跑去。

　　赵秦伽抱着酸奶推开了隔壁的院门，按了门铃，不一会，门被打开，樊茵站在门口惊讶地望着他：“秦伽？”
　　赵秦伽这时又变成了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樊阿姨，我来找亦行哥哥玩。”
　　樊茵揉了揉赵秦伽的头，“哥哥他在楼上书房，你去吧。”

　　赵秦伽迈着短腿啪嗒啪嗒上了楼，到了书房门口，房门紧闭，赵秦伽试着敲了敲门，没反应。赵秦伽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赵秦伽不死心，边敲边喊道：“亦行哥，你在里面吗，我来找你玩！”
　　里面始终没反应。

　　赵秦伽又喊了几嗓子，门没开，樊茵却是又上来了，“秦伽，阿姨刚想起来哥哥今天出去了还没回来。”
　　赵秦伽失望地放下手：“那好吧，那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樊茵想了想：“阿姨也不知道。”
　　赵秦伽瘪瘪嘴：“阿姨那我先回去了，这是我给亦行哥带的酸奶，等他回来了你帮我给他好吗？”
　　樊茵揉揉他的头：“哥哥今天不一定回来，你可以带回去，和——”樊茵顿了顿，“和妹妹分享。”

　　赵秦伽沮丧地走了。

　　樊茵看着他出了院门，转身上前敲敲房门，这一次，门很顺利地被打开了。

　　江亦行坐回书桌边，只留给樊茵一个高冷的背影。

　　“刚才怎么不开门？”

　　“吵。”

　　樊茵只养过这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孩子到了青春期都这么惜字如金，明明小时候还挺粘人。

　　樊茵说：“十一二岁的小朋友都这样，你也是这么长大的啊。”
　　江亦行无情地戳破了她的话：“我十二岁的时候没有这么讨人嫌。”
　　樊茵：“……”

　　"别这么说，秦伽就是吵了一点，其他地方还是很可爱的。”
　　“没看出来。”

　　樊茵跟自个儿子话不投机，“那你也别总闷在家，多出去走走，跟朋友出去玩一玩。”

　　江亦行手上的笔在指尖转了几个圈，漫不经心：“知道了。”

　　赵秦伽原封不动拿着酸奶回了家，迎面碰上妈妈和姑姑，他妈妈见他从外面回来，问了两句后脸色就变了。

　　转过脸冲赵子舒冷笑：“瞧瞧，人家瞧不上就是瞧不上，连个孩子的面子都要驳了。”
　　赵子舒脸色也沉下来：“别想那么多，孩子之间的事情也要上纲上线。”
　　赵秦伽妈妈冷哼了一声，拉着满头雾水的赵秦伽上车走了。

　　没过几天，傅其明告诉棠樾，已经为她选好了一所学校，九月份开学后就可以办理入学手续。到时赵秦伽会和她一起，他们不仅在一所学校，还被安排进了一个班。

　　“在学校里安分点，别给哥哥惹事。”傅其明这么告诉她。

　　开学的那天棠樾被要求起得很早，天蒙蒙亮，棠樾就站在了门口的柏油路边。
　　管家陪她站在一边，他负责去处理棠樾的入学手续。
　　大概二十分钟后，路的尽头驶过来一辆车，车在棠樾脚边停下，车门被拉开，露出赵秦伽那张恶劣的脸蛋。
　　小恶魔大概是起得太早，战斗的基因尚未清醒，只横了棠樾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管家轻推了下棠樾，示意她上车，棠樾跨上去一只脚，忽然被赵秦伽撞开，赵秦伽整个人扑下车，朝身后欢快地喊："亦行哥。"

　　棠樾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了江亦行的目光里。

　　十六岁的江亦行已经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气质，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是山间一抹难以捕捉的晨雾。

　　那时候的棠樾年纪尚小，不懂得如何去描述，但隐约能感受到他的独特。

　　赵秦伽肉眼可见的兴奋，小朋友对于年长几岁的哥哥的崇拜是盲目且狂热的，已经迫不及待上前彰显自己的存在，问江亦行要去哪，可以送他一程。

　　江亦行只打算在家附近慢跑一会儿，拒绝了赵秦伽的好意。

　　赵秦伽看上去不是很高兴，但面对是江亦行，也不敢胡闹撒泼，只好又回到了车上。

　　棠樾跟在后面也准备上车，刚踏上台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后轻轻一带。

　　"先等等。"

　　棠樾被拉住，站在了原地。

　　赵秦伽听到声音，伸出头问："怎么了？"

　　江亦行越过他，问驾驶室的司机："有纸吗？"

　　司机递过来一包纸，江亦行抽了几张，将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两个小小的豆腐块，在棠樾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很快地蹲下身，握住了棠樾的脚踝。
　　棠樾一惊，下意识想要抽开脚，却被江亦行按得牢牢的，"先别动。"
　　江亦行说完，将豆腐块塞进了棠樾脚后跟和鞋子的缝隙中。

　　"换双大点的鞋。"
　　江亦行起身，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管家很快明白，"谢谢江少提醒。"

　　棠樾站在原地，脚后跟被柔软的棉絮包裹着，不会再一走一落，发出嗒嗒的响声。

　　"谢谢，哥哥。"

　　棠樾只听到过别人喊他的名字，但并不知道"jiangyixing"是哪三个字，只好喊他哥哥。

　　家里到路边的距离不远，几百步，穿过了一个花园和一条鹅卵石小径，路过了好几个仆人。
　　因为鞋子不合脚，棠樾走三步停一步，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鞋子不掉出来。
　　仆人们都看到了，但是没有人在意。
　　所以棠樾也不在意。

　　"上车吧。"隔着朦胧的晨雾，江亦行说。

　　棠樾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江亦行反手扯住卫衣的帽子盖在头上，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