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工作(下) ...
-
百里长堤,溃于蚁穴,更何况我们连长堤都算不上。只是我们都没料到蚁穴来得如此之快。
我和小包是大学里的同班同学,不过向来关系普通。自从知道我们两个共同要来日本之日起,才开始慢慢走到了一块儿。各种各样繁琐的手续,都是我们共同去办下来的。也算是同苦过。如今到了日本,更是觉得我们应该相亲相爱才可以共度难关。
一日,等了很久的电话终于来了,我们两个得到了一个去面试的机会。坡中的印度料理店。
因为怕迷路,就让当时有空的小包同乡给我们指路。下坡时候车速太快,我又是个急性子,只想快点到,居然撞到了石头。
“哐当”一声巨响,我连车带人摔在地上,右腿膝盖血流如注。
小包和同乡都呆了。我却将外套解下来,包住膝盖。
“没关系吧?”他们连声问。
“没关系。我都为了这家店流血牺牲了,这家店总该要我们了吧。”我一脸轻松的开着玩笑。
见我没什么事,还要赶时间。我们继续往下骑。
咖喱店老板很看上去很和气,和我们两个聊了好久,我们也渐渐放松起来,居然和他开起了玩笑。
“怎么样?”我们出来的时候等在门外的同乡问。
“感觉还不错。”小包这样说,得到了我的同意。
“应该有希望吧。”我对自己的表现算是满意的。觉得这次非常有希望。
三天后的电话却粉碎了我的希望。
“喂,哦,好。”那时候楼下有人叫小包听电话,上来的时候小包就对我说咖喱店要她星期一去上班。
“没叫我去吗?”我疑惑得问。
“他们只说了我的名字。”小包说。
我有点不相信,两个人一起去面试,结果不要我要了小包?冲下楼,我又去打电话。
接电话的还是老板。我劈头盖脑的就问:
“你好,我是上次去你们店面试的中国留学生之一。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漏掉。我们是两个人来面试的。”
“哎,我们录取了一个。”老板温和得说。
我有点不甘心,于是便问:
“为什么录取一个?我哪里不好?”所有面试中的挫折一古脑儿的倾泻出来。我要问个明白,我到底哪里比人家差。
“她的日语比较好。”老板好像被我吓倒了,回答哆嗦起来。
我的日语是全班第一哪!我的口语还是全体老师公认的最好,这老板有没有脑子,居然说小包的日语比我好?
“你说的是哪一个啊?日语比较好?”连敬语都免了,直接换上简体。
“就是,就是坐在右边那一个啊。”大概没见过这么凶的质问,我能想象得到老板正在擦汗。
“那个是我好不好!面试的时候坐在右边的是我好不好。”我大叫。
“反正就是个子小小的,瘦瘦的那个。”又变成小包了。
“到底哪个啊?个子小小的是坐在左边的!”
“是坐在右边的那个。个子小小的瘦瘦的。”老板的口气又不确定了,“你是坐在右边的?”
我突然想到,老板面试的时候是坐在我们对面的。他的右边不正好是我们的左边。所以他从头到尾说的就是小包。
“哎,好了好了。”我却这样说,“不去就不去。”搁下电话,我气冲冲的上楼。
小包一直在旁边听傻了。
“你真厉害,如果是我,根本没这个勇气去打电话问他。”
我苦笑了一下,知道从此我们的路不同了。我不能阻止她不去打工,毕竟找份工作大家都不容易。只是她去打工,对我却是个很大的负担。
我不甘心一向自傲的日语,输给别人,仅此而已。
这之后,小包就去咖喱店作厨房。厨房的意思就是在厨房打下手,洗碗啊,拼盘啊,做一些准备工作之类的。每天都会拿5个蛋糕回来,说是老板说的,给房间里的朋友们吃。
蛋糕很可口,可她每次回来大声说她今天打工的情况,对我却是个折磨。因为,我还没有工作。
每周拿杂志成了一种习惯。只是拿回来,研究一会儿,化几个圈圈,却没有那么高的兴致去打电话,也没有那么高的兴致去面试了。
我开始非常明显的消瘦,每夜每夜的失眠,右腿膝盖上的伤怎么也好不了。很多同学都开始找到第二份工打,我却连打工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从我到达日本之后,才4个星期。
有一天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则求人广告。时薪1000日元,晚上6点到12点。非常适合我们这类学生晚上打工。更何况,它的时薪实在是高得很。不如小包的咖喱店已经算是高工资了,也不过时薪800。学校介绍的工厂虽然丰厚,也不过850。远远不能和这个工作相提并论。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拨通电话。介绍了一些基本情况之后,我便问:
“什么时候可以面试?”
“什么时候都可以啊。”是个老头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好了。”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一般都是店方定一个时间,我们去合他们的时间。
“现在,可不可以?”我说。
“你过来吧。”老头说。
我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往店址所在地。
这是一个非常杂乱的居所,我不停的寻找,白日下的马路蒸腾着热气,晃眼的很。在2个小时的寻找之后,我终于找到了民居矮矮房子中间的小小店铺。
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家店,因为它看上去更像是一间民宅。只是门口竖着一块招牌,写着店名。
一个老头子走了出来,佝偻着背,看见我就问:
“你就是那个面试的啊?”
我点头。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进来吧。”老头说。
进去之后才看清楚这真的是民宅的一楼,做了一家小店。黑漆漆油腻腻的柜台,挤在不到2米宽的空间里面。墙上都是手写的菜单,有着岁月的侵蚀,和墙壁一样泛着黄色的水渍。
我回头一看,原来柜台对面还有包厢。榻榻米的包厢很大,很空旷,有一扇隔门将柜台和包房分了开来;再抬头一看,里面有一幅裸体女人的挂历。
我当时就吓傻了,完全不知道那个猥琐的老头说了些什么。
“嗯,你先考虑一下,决定了打电话给我吧。”记得老头最后一句是这样说的。
居然要面试的人自己决定,他们照单全收,这是什么工作啊?我只知道自己是落荒而逃的。
现在当我一边在居酒屋大声叫着欢迎光临,一边还会回想起当初落荒而逃的可爱,那家店不过是普通的居酒屋罢了。却把我这个从社会主义里面成长起来的青年完完全全的打败了。不过,就算错过了一分时薪很高的工作,我还是没有后悔,毕竟那个时候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来融入这个资本主义社会的腐败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