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情生 ...
-
初二秋天，学校举行过一届篮球比赛。我们班曾一路杀到年级决赛，风头无量。那段时日，每个人都兴致盎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对篮球并没有兴趣，不过因为宋于漠是队里的主力，也多多少少看了几场。决赛那天，我正准备冲下去给他加油，却忽然被老师告之，我获得了古文默写全班唯一不及格的殊荣，被迫留在教室里罚抄。
比赛开始的时候，我在抄桃花源记。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在抄陋室铭。拉拉队跳舞的时候，我在抄爱莲说。球赛结束人群散去的时候，我在抄大道之行也。同学们神色惨淡地回到教室，宋于漠一言不发地在我桌前落座的时候，我在抄湖心亭看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只停在电线杆上的雀鸟脆脆地鸣叫了几声，展翅朝夕阳下飞去。
铩羽而归的悲伤气氛笼罩在班上，愤愤不平的讨论声慢慢变得零落，同学三三两两地都走光了。不少人路过宋于漠的位置时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宋于漠依旧眉目温和，并不说什么，只冲他们淡淡一笑。
天花板上灯管撒下的光是泛黄的，在将尽的暮色中显现出一派莫名的悲凉。我抄书抄得手软肩膀痛，便直起身来活络活络胫骨。宋于漠还是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整个教室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偌大的校园里是一片安宁的寂静。
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我一边抄五柳先生传，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屈臣氏矿泉水，捅了捅宋于漠的背脊，送了上去。
宋于漠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继而默默地接过，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仅剩下的半抹霞光微弱地徘徊在地平线。宋于漠侧着脸，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夜色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肃穆。晚风吹过学校花园里种着的林木，树叶触碰之间发出海潮般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我又摸出一个面包，递到宋于漠跟前。
树枝轻轻敲打在我身旁的玻璃窗上，宋于漠拿过面包，转身垂眸注视着我。我兀自抄着课文，并不理会。眼角余光瞥见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却很快皱起了眉头。
我在柜筒里摸索了半天才寻出一小包麦当劳的甜辣酱。“没办法，今天课间餐只发了吞拿鱼包。”说罢就将酱汁挤在了面包上。“你凑合着吃吧。”
宋于漠怔怔地看着我的动作，讶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吞拿鱼？”
我耸耸肩，“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会留意到吧。”
宋于漠莞尔，那和煦柔顺的温暖重新浮现在他眼底。秋日傍晚的凉意透过门窗缝隙悄悄潜进教室里，所有的寒冷在他的微笑前都变得不堪一提。方才灯管下有些凄切的光亮，到了宋于漠的眉目间，也化作了一弯清浅的暖黄月色，静静地覆盖着我。
他说：“你抄到哪儿了？”
我说：“快了，还有两篇。”
宋于漠点头不语，就着甜辣酱不急不徐地把面包吃完了。
我莫名道：“你还不回家么？”
他抽出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揩了揩嘴角，懒洋洋地说，“太累了，不想动。”
我挑挑眉毛，不再理会他，正欲重新提笔，转头却见走廊外冷风渐止，月光停留在枝蔓间，树叶微亮，仿佛盛满了澄澈的流水。夜色岑寂，时光逡巡。宋于漠轻轻趴下身子，双手交叠，下巴抵着手腕，径自伏在了我桌上。他目光低垂，无言地凝视着我的作业本，漆黑的瞳孔藏在了阴影之中。
我先是一惊，继而愤怒道：“睡这里做什么！你自己没有桌子啊？”
宋于漠经我如此一吼，抬起眼睑定定地瞧着我。他嘴角微抿，头顶上清冷的白炽灯照出了他的倦怠，神色里竟透着些许委屈。先前的漠然和散漫都收拢了起来，宋于漠乖乖地朝角落里缩了缩，一副低眉顺眼被我欺压惯了的可怜相。他含着笑意低声道：“我就占你一个桌角，不行么？”
我瞪着宋于漠，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他的脸离我那么近，视线稍稍一偏就会窥到他明朗的眼眉，修长的手指自然地伸展着，静静地搁在我的笔袋上。
我头皮发麻，不敢再去看他，鬼使神差地说：“那好吧。”
夜晚寒气袭人，我却掌心出汗坐立不安，连笔下的字迹都是颤抖的。宋于漠在我跟前睡着了，呼吸声平稳和煦，慢悠悠地融入进夜幕当中，起起伏伏。我放下课本，支着脑袋安静地凝视着他，怦怦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直到耳边的碎发扫上了他的侧脸，直到熟悉的气息将我完全地包围，直到我把那分明的轮廓一笔一划地刻在了心上。
我轻轻地说：“宋于漠。”
他依旧睡着，没有回答。
后来，宋于漠一直记着吞拿鱼包的事情，他常常打趣说，“知我者，唐艾也。”可我却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的沉默，他的笑容，他的试探，他的真心，我至始至终都没能弄明白。
“唐艾，我会发邮件给你的，你不要太想我。”宋于漠临走时满脸笑意地对我如是说。
我冷哼道：“第一时间把英国最新病毒传给我？真是谢谢你了。”
于是，他刚去伦敦那阵子，我每天都满心期待地守在电脑面前，隔三差五地刷新，页面打开又关上，一日不查看就会忐忑难安。其间，我收到了许多广告邮件，中奖邮件，系统邮件，却不曾见过宋于漠的一字一句。“联系人”一栏里唯独他一个名字，悲哀地摆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
高中开学之前我去旅游了一趟，回来时，电脑系统自动更新，邮箱的密码没有保存，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我瞪着登录页面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费心去看什么密码找回指南。对于先前那些无止尽的期待和随之而来必然的失望，我已经厌倦得不行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三年后的我总结道，其实密码还是很好找回的。
再次打开时，邮箱里堆积了七十多封未读邮件，宋于漠的名字在这茫茫大海中毫不起眼。我读的言情小说里也写过类似的桥段，说是男女主角分开后，男主角每天都给女主角写信，一写就是一大篇。N年过去，男主角患绝症死了，女主角才终于发现他的信件，她寻着男主角的经历和心境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得泪流满面。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话果然没错。我邮箱里的七十多封未读邮件，居然只有一封是宋于漠发来的，内容仅有短短两行十八个字。
唐艾，有件事，我很早就应该告诉你。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