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南水荷塘

10、情思

　　是夜，我梦见了宋于漠。

　　梦里是个春光明媚的正午，我一进教室前门，便瞧见宋于漠坐在窗边。他用胳膊压着数学练习册，微微蹙眉默读着题目，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不经意地转在指间，阳光于金属的笔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仿佛遇着了救星，慌忙走到他桌前，哀怨道：“宋于漠，你要帮我。”

　　“嗯？”对面的男生抬起眼睑，在绰绰的树影中冲我浅浅一笑。

　　我面色惨淡地看着他，“我完蛋了，刚才梁茜借给我的小说被老师没收了。”

　　宋于漠说：“什么小说？”

　　我说：“呃，叫《穿越王朝之后宫欲女出墙记》。”

　　宋于漠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然后呢？”

　　我说：“然后，然后书里夹了一沓草稿纸，纸上是我根据小说剧情以语文老师和学生处主任为原型创作的十五禁漫画。”

　　宋于漠扶额，“书是被谁没收的？”

　　“英语老师。”我欲哭无泪，“对了，漫画里还穿插了他和副校长的断背情深。”

　　宋于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唐艾，你好厉害。”

　　我忧伤地点点头，“是啊，可惜天妒英才，红颜薄命。”

　　宋于漠轻笑着瞟了我一眼，无奈地耸耸肩，“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啊，你不是英语科代表么？你不是有英语老师办公室的钥匙么？”

　　宋于漠说，“你想把书偷回来？”

　　我从身后抽出一本《鲁迅选集》，捂嘴奸笑，“那小说封面如此放浪形骸，我自然是包了书皮的，现下就让我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宋于漠注视着我，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抄起胳膊来，往椅背上一靠。“说不定英语老师已经翻查过了哪，我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我闻言急切地探过身去，拉了他的手合在双掌之中，一面作苦情状一面低声下气道：“宋于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事于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大恩大德，此生不忘。我英文之差，全班皆知，英语老师早已恨我入骨，如今若是被他抓着把柄，我唐艾便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宋于漠看着他被我死死握着的手，嘴角轻轻一弯，“你哪次求我不是这么说的？没有一点诚意。”

　　我说：“宋大爷，您别这样。小的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情的。”

　　宋于漠说：“算了吧，英语老师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最多就是写个检讨请个家长记个大过，死不了的。”

　　我本来就焦躁难耐忐忑不安，再听宋于漠那一腔清风云淡的话语和不紧不慢的口气，不禁怒从心头起。我松开他的手，直直地挺起身子，从上往下死死地瞪着他。“不帮我便罢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英语科代表啊？我找隔壁班的乔西去！人家长得又帅为人又慷慨，比你好多了！哼！”

　　说罢我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书本练习册一尽扫落。宋于漠脸色有些难看，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毫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正欲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腕。我转身，看见宋于漠掏出一把钥匙，金属的冰凉贴在了我的掌心里。

　　“给你就是了。”宋于漠软声说道。

　　窗外枝叶间透着午后日光的浓浓荫翳静静地撒在他的侧颜上，浅淡的笑意像是认命服输，又像是无可奈何。

　　我和宋于漠偷偷摸摸潜入作案现场的时候，正是午餐时间，偌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我倒腾了几个抽屉，终于找到了那本《穿越王朝之后宫欲女出墙记》。我一边替换书皮以完成偷龙转凤的大计，一边宝贝地抽出夹在书中的十五禁漫画，谨慎地收了起来。

　　事成之后，我把小说往宋于漠手中一塞，嬉笑道：“喏，这个先借给你看，算是你的报酬。”

　　宋于漠一脸嫌弃。

　　我说：“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这书很好看的，相信我，很跌宕，很激烈，嘿嘿。”

　　宋于漠懒得和我拉扯，只好接过，“此地不宜久留，到手了就赶快走吧。”

　　然而宋于漠话音未落，便已有人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来者四五十岁的模样，啤酒肚，秃顶，塌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好死不死正是我那漫画插图上的男主角——年级主任是也。

　　啤酒肚男主角见了我讶然道，“唐艾？你在英语老师办公室做什么？”

　　我谄媚道，“主任您好，劳烦您还记得我。”

　　啤酒肚男主角又说：“你三天两头就犯一次事，我能不记得你么？”

　　我干干地笑了两声，“主任，今天我真没犯事。您看，这位同学是送作业的，我瞧见本子太多太沉，就帮着他一起搬过来了而已。”

　　啤酒肚男主角不信任地睨着我，目光里分明满是“助人为乐和你挂不上钩”的质疑。

　　宋于漠此时被我拎了出来，也只得接口道：“主任您好，我是三班的英语科代表。”

　　终于，啤酒肚男主角的视线成功地转移到了宋于漠的身上。宋于漠满脸正气，完全是祖国绿草未来栋梁的模样，男主角眯起他绿豆般大小的眼眸，正欲满意地点点头，不想眼神微微一瞟，视线又落在了宋于漠背在身后的手中。他皱起眉头，怀疑道：“你拿着的是什么？”

　　我滞了滞，宋于漠也滞了滞，顺带怨怼地瞪了我一眼。我伤感无望地瘪着嘴，眼睁睁地看着宋于漠把我心爱的小说交了上去。

　　啤酒肚男主角盯着那惊世骇俗的封面良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发憷。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勃然大怒，“这、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小小年级思想居然如此下流！”

　　未等宋于漠有所反应，我已摆出一副惊慌又羞赧的神色，一边捂着嘴一边侧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反复打量着他，“啊，黄小书，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平时竟没有看出来！”

　　啤酒肚男主角的矛头立刻偏离，对准了我身边一脸无辜相的大好青年。“黄小书是吧？快说！你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你班主任是谁？看我不好好地收拾你！”男主角咆哮般地教训道。

　　混乱中，祖国绿草未来栋梁宋于漠同学默默扶额，任由那声嘶力竭的聒噪绕梁三日久久不绝于耳。而始作俑者我，则趁着暂时被忽略的空挡，悄悄地后退，朝大门口一点一点地蹭过去。

　　宋于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暗自忏悔着，逃离了作案现场。

　　走廊临着春日的暖风，花草树木间的隐隐香气随之飘散在校园里。我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上，透过浓浓树荫窥视着对面办公室的动静。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宋于漠方才灰着脸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连忙热情地迎上去，小心翼翼地赔笑道：“黄小书，你好啊！”

　　宋于漠立于正午浓烈的阳光下，清俊的面容朦胧得有些看不清。他低声说：“唐艾，你没心没肺。”

　　我做的这个梦，开头至此都和过去所发生的一模一样，可是到了这句话，却有了偏差。现实中宋于漠不过是随口一句，语气轻飘，没有半点怪罪之意。然而进了我的梦里，同样的一句对白，竟成了声色俱厉的归咎。他的话语里含了千斤重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白晃晃的日头照得我头晕脑胀，我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可一旦细想又重新陷入了茫然。宋于漠幽静深邃的眼眸中是无尽的责备，他就那样不动声色地望着我，平淡漠然的目光掩盖了初春的温暖。继而他冷冷一笑，从我身边大步走过。

　　我试图抓住他的衣角，自己却摔了一个踉跄。宋于漠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仿佛他这么一走，我便再也无法找到他。

　　枝叶稀疏的影子落在我脚下。我站稳身子，追着宋于漠离开的方向一路奔跑，背脊不住地发抖，心脏在狂跳。大脑里是空白一片，只剩下了不知所措的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