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南水荷塘

8、情错

　　三年中，我曾想象过自己以无数种如琼瑶小说般的狗血方式与宋于漠重逢。

　　比如说，某个夏天，我攒钱去英国游玩。我们在康桥的河畔金柳前相见。我挎着相机，他抱着书本，不经意地一抬眸，便看到了对方眼中夕阳下的波光艳影。再比如说，宋家的某个远亲患了病，他回国探望，我们在医院旁的花店里重遇。我俯下身子，兀自在一大束粉紫色郁金香前挑挑拣拣，他站在店门口，怔怔地望着我，手中的水仙花盆落地摔碎。

　　从最美好的，到最糟糕的，我都如数思量过了。可是，我竟从没有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性——他的归来，只为韩阅晓。我那些自作多情的可笑幻想瞬间被击溃，不留丝毫余地。我再次被推到了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去，宋于漠回来了，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失魂落魄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百度主页，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似乎如此就能抑制住胸口沉甸甸的难受。我机械地将双手放在键盘上，不知要怎样才能把这惨淡的心情发泄出去，最终只得恶狠狠地敲下三个字——

　　宋于漠。

　　界面上立刻出现了十多条搜索结果。

　　我匆匆地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多年前学校网站发表的一篇报道上——《热烈庆祝初中部第二十二届艺术节圆满落幕》。我支着下巴回忆了片刻，立即想到那次悲催的素描比赛，我和宋于漠之间无厘头的争执，他反常的态度，和我掌心的伤疤。

　　我点开网页，果然看到了“美术组第一名：宋于漠”的字样，底下还附上了获奖作品的扫描图。

　　犹记得当年我的参赛画作是一副静物写生。宋于漠同我一起去报名时，我还把成品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他瞧了，却换得他对我的一番嘲笑。我不平，自然要看他画得有多好，谁知他死活不肯。结果是我立在办公室门口骂他小气，末了因大声喧哗被路过的老师批评了一顿。

　　再后来，得知他获奖，我更加不服，甚至不屑地讽刺他说：“你莫不是在那画纸上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例如，评委先生，吾画乃阳春白雪，众人力有不逮，欣赏不及。吾以为先生品位脱俗，定能窥见画中精髓，笔下灵魄。另，家父愿赠两万红包予有识者。”

　　宋于漠并不在意，反调笑道：“你这主意不错，下次我会借鉴参考的。”

　　于是，一直拖到今天，我都还不曾见过他的画作。

　　我用鼠标点击图片，那样一副素描便出现在了我眼前。

　　简单的铅笔线条，深浅不一，寥寥勾勒出一个趴在桌前酣睡的女生的姿态。女生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底下还垫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被涂得乱七八糟。她扎着一个马尾辫，橡皮筋是黄色蝴蝶结的模样，额前的碎发落在耳边，有些凌乱，显出让人舒适的恣意。午后的日光轻轻地落在她的眉目间，合着的眼睑下，细长的睫毛扫出一层阴影。身后是窗外的点点疏密的枝叶，她的嘴角流露出明显的笑意。

　　究竟要熟悉一个人到怎样的程度，方能把那笑意描绘得如此的自然流畅，栩栩如生。仿佛稍一咳嗽，女生就会从画中抬起头，满含睡意揉着眼睛，一脸嗔怪地撇下嘴角。

　　我定定地注视着这幅画，动弹不得。直到电脑屏幕散出的白光刺痛了我的双眸，我微微侧头，眼眶的水气氤氲中，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一片。

　　“那个，你在生气啊？”

　　“没有。”

　　“以前你不都很大方的么？今天干嘛这么别扭？”

　　“我的参赛作品，你看过么？”

　　“没有啊，是你不给我看的嘛。”

　　“自然不能给你看，不然按你那贫乏的创造力，一定会抄我的。”

　　然后，他松开了一直拉着我的手。

　　恍然间，我听到一阵轰响，像是一座庞然大厦在我耳畔忽地坍塌。脑海中曾构建过这么多的所思所想所念，竟都是错误的理解。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相识至今，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遗忘了什么。那些于我珍贵如斯的瞬间，却是被我生生错过。

　　画中的女生，不是韩阅晓，更不是其他哪个人。

　　正是不才在下本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