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南水荷塘

7、情愁

　　初中三年间的某个夏天，教室外的银杏树伸展着瘦长的枝蔓，在细碎的日光下绿得一塌糊涂。窗边的我将脸埋在手臂里补眠，闭上的眼睛依稀能察觉出那令人愉悦的明媚和延宕迟缓的流光。直至早读铃声不期然地敲响，我才浑浑噩噩地从一片嘈杂中醒来。

　　一睁眼，看到的便是男生校服上朦朦胧胧的深蓝。外面茂密的叶子随风摇了摇，落在教室里的静谧树影倏然变得婆娑起来。

　　宋于漠坐在我桌前，模样有些散漫，身形却仍旧挺直。

　　睡眼朦胧中，我瞧见语文老师走上讲台，手中拿着一本浅绿色的薄书——《中学生古典文学必读书目——诗经选》。她犀利的眼神一下子瞄中尚处于茫然状态中的我，“唐艾，你来背一篇。”

　　我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起立站好，然后呆滞地“啊”了一声。看着语文老师严肃的面孔，一大堆诗句在我脑海里翩跹而过，什么河边的雎鸠，什么琼瑶的木瓜，什么水中的伊人，却没有一条能够抓得住。

　　最终我只能不知所措地望向周遭的同学，指望谁能拯救我一下。

　　宋于漠侧过身来，手肘懒怠地搭在我的桌子上。他眼角微挑，唇边含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满心期待顿时化作恼羞成怒，硬邦邦地回答道：“老师，我不记得了。”

　　语文老师黑了张脸，甚为不满地说：“读了一个多星期的《诗经》，怎么会一篇都背不下来？”末了她又微微叹了口气，“好吧，你便给我站这儿，直到记起为止。”

　　我咬着嘴唇，愤愤不平地垂下眼睑，宋于漠早已转回了自己的座位，徒留一个后背于阳光的照耀下沾着浅淡的暖意。他低着头，在课桌柜筒里摊开了一本书，身子稍稍挪开，书页倾斜，精准地对上我的视线。

　　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草，急忙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咳咳，就背那个什么吧——《青青子衿》。”

　　这首诗我至今都记得清楚。除此之外，还有那天灿烂的晨光，穿透了密集的树叶，从缝隙里打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光点，这些光点照在宋于漠手中的书本上，于字里行间灵动跳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而我已有三年不曾见到宋于漠。想起他的时日，在漫长的光阴中显得不堪一提。记忆被封上尘埃，我渐渐不再回想他的面容，不再回想他的声音。只是每当伏案久了抬起头来的刹那，会有些恍惚地期盼，能看见那深蓝色校服上轻柔的皱褶，还有日光下他瘦长挺拔的背影。对于宋于漠些许零星的回忆，无论在任何时候，总有着辨伪去妄的力量，教人安心。

　　“喂喂，他来了！”叶琳琳同学隔着餐台狠狠地踹了我一脚，生生地将我从难得文艺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你至于么？一高考完就发春。”我撑着下巴地抱怨道。

　　叶琳琳没有搭理我，她兀自捧起那本让我浮想联翩的《诗经》，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变脸——由一名悍妇换作了一位气质忧郁的纯情少女。

　　叶琳琳捏着忧愁的嗓子，轻声念着，“诗经如彼岸花，即便无法摘取，也一直存活于心。其实它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不可亲近。只是，在渡河的时候，被我们无声的遗落在另一个时代，当你返身去找时，它已经没入河流之中。诗三百，不过是前生无邪的记忆。”

　　我揉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回头望了望刚刚走进这家冷饮店，被叶琳琳思慕已久的白脸帅哥。听了叶琳琳那番装逼至极的发言后，帅哥果然饶有兴致地朝我们看了一眼。

　　我硬着头皮接口道：“是啊是啊，《诗经》里朴实优美的意境确实不是‘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之流能够相比的。对了，《诗经》是谁写的来着？”

　　叶琳琳眨眨眼，思忖了半晌，“是屈原吧？”

　　我说：“屈原不是专门写那个什么兮什么兮的么？”

　　叶琳琳有些动摇，“不然你说是谁啊？”

　　我说：“难道是孔子？你看，《诗经》很老了吧？孔子也很老了吧？”

　　叶琳琳说：“怎么可能，孔子那么一本正经的人！”

　　我说：“那就是孟子？庄子？对！庄子最为老不尊了！”

　　“咳咳！”一阵痛心疾首的咳嗽声打断了我和叶琳琳之间纯文学性的探讨。我们俩默契而胆怯地朝帅哥瞟了一瞟，只见他嫩生生的小脸更加的煞白了，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眉目悲天悯人地皱在一起。我迅速收回目光，对叶琳琳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悄悄地哀悼了一场。

　　帅哥推门走了出去，冷饮店重新变得空荡而安静。盛夏酷热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投在地板上，耳边只剩下老旧空调发出的巨大噪音。

　　我低声安慰道：“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么。你看，我们都是理科生，除了徐志摩和哪几个女人有过私情之外，其他啥都不知道，装也装不像啊。”

　　叶琳琳爆发了，“你干嘛说庄子为老不尊？你才为老不尊！”

　　我默默地委屈着。

　　叶琳琳仰天长啸，“凭什么啊！咱们理科班的男生没少勾搭人家文科班的女生，怎么不见他们被嫌弃五大三粗没文化啊？我现下好不容易相中一文弱小白脸，居然一上来就被鄙视了！呜呜呜，好丢脸！”

　　我小心翼翼地说：“你这话也不全对，你没见韩阅晓成天抱怨理科班的男生连封情书都写不好，几乎全校的男生都被她拒绝了？”

　　叶琳琳愤怒道：“韩阅晓哪里一样？人家那是在等宋于漠啊！笨！”

　　我被刺到了痛处，瘪着嘴没有言语，兀自端起橙汁将吸管咬得扁平。

　　“哎，对了，说起宋于漠，我这儿可是有一个私家八卦的。”叶琳琳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凑近我。

　　“嗯？”我闻言抬眼望向她。

　　叶琳琳一看我对她的爆料感兴趣，立马将方才在白脸帅哥面前的失语忘得精光。

　　“我们一群初中同学不约好了么，高考一完就出去狂欢一场。你知道我向来是负责安排班级聚会的，上个月我开始给大家发请柬，顺着名单一个一个来，理所当然就看到宋于漠的名字了。以前我都是直接忽略他的，不过这次我却寻思着，高中毕业此一聚相当的重要，以后等大家上了大学各奔东西了，便很难再凑到一块儿了。”

　　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麻烦你说重点好不好。”

　　叶琳琳无视我的抱怨，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当时我如此这般地一想，就给宋于漠发了封邮件，把事情跟他讲了。没过多久他答复我说：近来事务繁多，大约是回不了国的。我一听便不甘心了，其实呢，我心里是惦记着韩阅晓，盼了三年都没见他俩的绯闻成真，着实觉得无趣。于是又给他回了一段，我说：莫非我们班上就没有一个你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的人么？如今不见，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叶琳琳顿了顿，清咳两声，自觉吊足了胃口，才对我暧昧地一笑。“我那样问，也不过是调侃他两句，并不指望他当真。谁知过了两个星期，宋于漠竟回复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尽量抽身参加，到时见。”

　　我震惊地看着她，炽热的太阳直射到瞳孔，映出我一脸的呆滞茫然。

　　叶琳琳见状得意洋洋地总结说：“所以呢，明天的聚会上，宋于漠会出现。为了韩阅晓！为了爱！怎么样，我这个私家八卦有技术含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