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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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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于漠走的那个下午,我被光荣地统计为全班迟到率最高的学生,特此处罚打扫三楼走廊。
学校是个空心长方体的构造,初中部南楼,高中部北楼,两楼之间以走廊相连。而我正一手握着抹布,一手拎着水桶,神情肃穆地站在西走廊中央。黄昏的光辉从我身后照进整个校园,远处看来想必是个很悲壮的情景。
我叹了一口气,用拖把支起身子,隔着玻璃眺望教室里的幢幢人影。整个下午,我都对着走廊里的污迹自怨自艾,却还是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不用多久,宋于漠便要离开,他与韩阅晓的事必然会不了了之,但他至少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意,以后念及,也是一段煽情过往。可我呢?我喜欢他喜欢了那么久,临到最后关头,总要做些什么吧?不然怎么能够甘心?
我正第无数次盘算着如何表白,计划中的男主人公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宋于漠拧开教室门把手,侧身颔首回应内里传来的告别声,接着他把书包甩在左肩上,右手提着一个无甚品味的巨大环保袋,大步走了出来。
我握着的拖把杆子在微微颤抖。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稳下心神冲上去拦住他,却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了。
前门再次猛然拉开,此回登场的角色是我剧本里没有的设定。
韩阅晓慌慌忙忙地追赶过去,从后方拉住了宋于漠的胳膊,宋于漠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蹲了下来,身体紧紧地挨着旁边的柱子,企图将自己深深藏匿。我从栏杆的缝隙中窥视着,隔得太远,他们谁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我瞧见韩阅晓一只手拉着宋于漠,一只手求助式地摊开。夕阳将她的面孔照得熠熠生辉。
宋于漠站在阴影里,简短地回应了一句。他的手臂自然垂下,不动声色地甩开了韩阅晓。
韩阅晓一双水亮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她按着胸脯,急切地分辨着什么,似乎异常激动。
宋于漠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接着他转身离去。
韩阅晓黯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掺了浓浓暖意的微风将她的碎发吹得起起落落。过了一会儿,宋于漠的身影已然消失,她才失魂落魄地回了教室。
简直是一出现场直播的悲情偶像剧啊。
我缩在柱子后面,竭力无视心中的五味杂陈,将自身变作一个纯粹的旁观者。虽然我听不见他们的对白,但此情此景,脑补一下也轻而易举。
女主角:“你,你就这般走了?那我怎么办?难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男主角:“你是不是误会了?”
女主角:“没有!我没有误会!你的想法我都了解!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因为你迫不得已要出国么?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你的啊!无论多久!求你了!”
男主角:“你真的误会了,我从来没有喜欢你。就这样吧,再见。”
镜头在男主角孤独的背影与女主角绝望的表情之间做着切换,煽情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当男主角走到拐角处时,给他一个面部特写。他是多么地想侧过头去再看她一眼,可是他不能,他逼迫自己显得决绝而从容。女主角身边有那么多可以代替他照顾她的人,她往后还有大好青春和漫长年华,他不可以那么自私,让她耽搁在自己身上。
这八点档的狗血剧情虐得我伤感无比,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把脑袋靠在栏杆上,金属的冰冷质感刺激着我的神经。唐艾,唐艾,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明天你照样能将方才的所见所想,用愉快夸张,事不关己的语气八卦给班上的同学听,伪装得久了,或许真的可以不在意。
西下的太阳渐渐有些黯淡,我懒洋洋地窝在藏身之处,注视着地板上跳跃的斑驳,动也不想动。直到一个颀长的影子挡住了走廊外的光源,使我彻底淹没在了一片晦暗之中。
“你怎么躲在这里?”影子说。
我一抬头,便撞上宋于漠笑意盈盈的眼眸。夕阳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的轮廓,仿佛是从色泽浓重的油画里走出来一般。
我在地板上蹲得太久,稍稍动弹一下都好似有千万个细小的针头刺进我的皮肉,最终我放弃站起来的挣扎,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咳,那个,我在晒太阳呢。”
宋于漠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先揉揉小腿,不要勉强。”
我被他戳穿,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宋于漠依旧斜背着书包,右手拎着甚无品味的巨大环保袋。他的身子微微侧转,一头短发不知何故稍显凌乱。他眉目含笑,垂首望着我。
我撇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赌气般地质问道:“我刚才看到韩阅晓了。你和她讲了什么,把人家打击成那样?”
宋于漠的表情暗了下去,他耸耸肩,冷淡地敷衍道:“嗯,不过是拒绝了她。”他长眉略微不耐地轻蹙着,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看看,事情果然就和我脑海剧场中构造的一般吧?我万分幽怨地望向男主角。
宋于漠瞧见我的神色,莞尔一笑,转眼又变回一贯轻快温柔的模样,却也莫名地带了些许无可奈何。“我找你找了许久,喏,这些是送给你的。”他的右手伸向我,将那个巨大环保袋递了过来。
我茫然地接下,好奇地打开——十多个花花绿绿标注着各种口味的包装袋呈现在了我眼前。
我震惊了,随即我泪奔了。我做什么要告诉他我喜欢薯片呢?我应该说我喜欢他的字,喜欢他的画。就算拉不下面子,我还可以喜欢项链手镯音乐盒,诸如此类富有浪漫色彩的物件。实在不行,他便送我一个笔袋一个钱包,至少能让我天天带在身边,每每看到也是一种情意思念。
可是,可是,这临别礼物,为何会是一大袋甚无品味的薯片?!
宋于漠看着我一脸的痛苦纠结,怀疑地抄起手,“不喜欢么?”
我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说:“怎么会呢?薯片向来是我的最爱。谢谢你了啊。”
宋于漠习惯性地笑了笑,然而深邃的瞳孔却显露出不加丝毫掩饰的淡漠。他静静地低着头,视线落在我身上,但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什么更遥远的地方。他细长的睫毛在眼眶前打落一层薄薄的阴影,微抿的唇角边含了一丝凉凉的笑意,他所有的情绪深埋在温和清浅的面孔之下,教我永远都琢磨不透,此时更是动魄惊心
我试图打破这让人害怕的缄默,很没有底气地唤了一声:“宋于漠……”
他的名字飘散在黄昏的暖风中,仿佛是一首悠长的歌。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宋于漠终于回过神来,低沉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未尽的话语。他立于我面前,稀薄的影子透着暮光,轻轻地将我覆盖。
我抬起眼睑,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宋于漠那张熟悉得似是烙印在脑海里的面容,他垂首不语,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和煦。而我心中积存已久的惶恐、伤怀、嫉妒、不甘,此刻在他的注视下,渐渐竟化成了一片波澜不惊的安宁。
宋于漠浅浅一笑,眼眉间是如初的温暖。这笑容三年来从未变过,依然是那么清澈,那么灿烂,那么漫不经心,如同天边最柔软的云,风一吹便转瞬即逝,飘散得不见踪影。
回忆在时光的缝隙里转着圈。
最后他说:“艾艾,再见。”
我目送着宋于漠走过铺满金色光辉的漫长走廊,晚霞将他的轮廓模糊得失了形状。落日在天幕上摇摇欲坠,等待他的身影融化于绚烂的光影之中。那一瞬间,世间万物都被拉成瘦长的倒影,映上了老电影里泛黄的旧胶片。
我整个人好像一台死了机的旧电脑,耳边嗡嗡地鸣叫着,却半天也运作不了。直到宋于漠远去得我再也再也看不见了,方才有一丝清明缠绕上我的天灵台。
我四十五度角望了望天空,大脑里只剩下这样一个混沌的念头:
完了,我喜欢他喜欢得出现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