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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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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梦正做得投入,耳边忽然飘荡出一曲诺基亚的标准铃声,硬生生地将我从文艺伤感的情怀中拉了出去。
我睡眼朦胧地在枕边摸索了半天,终于成功地找到手机并按下接听键。还未来得及喂一声,叶琳琳那媲美黄河滚滚浪涛的呼啸便出现在了听筒这端。“唐艾你在哪里!还不快给我死过来!”
我挪开手臂,试图让噪音离我的耳膜远一些。我痛苦地挣扎道:“干什么呢,我刚睡醒啊。”
叶琳琳叫唤道:“刚睡醒?糊弄谁呢!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满不情愿地眯起眼睛,扫了一眼书桌上的闹钟。“我的娘,才五点钟,扰人清梦你造孽不造孽呀!”
叶琳琳气愤地说:“扰人清梦?拜托你拉开窗帘,看看放学回家的学生,看看关门收档的银行,看看美丽的夕阳,多谢!”
我揉着太阳穴,怔忡了半天方领悟出叶琳琳话语中的含义。黄昏特有的朦胧瑰丽撒满了整个房间,墙壁被晕出了淡淡的昏黄光亮。我猛地坐直身子,狠命甩了甩脑袋,良久才缓过神。
班级聚会,独家八卦,参赛作品还有沉积的邮件。一天一夜的纠结错愕悲伤惶恐随即涌上心头,一时间让我琢磨不出个味来。
“不是讲好了五点钟在酒楼门口汇合的么?你到底还要老娘我等多久!”叶琳琳吼道。她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我呆呆地听着,却并不明白。
西斜的阳光照亮了窗前翻飞的尘埃,我终于念出那个名字:“宋于漠,宋于漠呢?”
“宋于漠?”叶琳琳顿了顿,似乎察觉出了我的反常。她语气平缓了下来,略有疑惑地说:“他刚下飞机就去学校了,说是要迟些。怎么了啊唐艾?”
我说:“没怎么没怎么。你不是负责安排聚会的么,那么多人要招待,你自己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不等叶琳琳回答,我便挂断了电话,迅速从床头爬起,抓过两件衣服匆忙套上。
下午的街市传来热闹的叫卖声,在我耳畔模糊不清地躁动。我站洗手间,随便抹了把脸漱了个口。镜子那边呈现出一副苍白的面容,睡得太久,眼睛周围有些浮肿,瞳孔中还清晰地残留着梦境里的失措与茫然。
我用双手撑着洗脸池的边沿,身子缓缓前倾。日光透过磨砂玻璃,将一小块一小块的暖黄色照在瓷砖上。我看见镜中的人影嘴唇翕动,她冷冷地说:“唐艾,你要是再敢放他走,我一辈子都瞧你不起。”
夏季的傍晚悠远而漫长,轻柔的微风吹散了白兰花的花香。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时,西斜的太阳依稀半悬在空中。霞光满溢,沉沉暮景,天边的云絮似是抹了层薄薄的胭脂水粉,显露出温婉的娇媚。
我疾步上了楼,在走道里四处张望。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深绿的草地在夕阳余光下散发出点点金辉。
正当我徘徊不定,思量着从何寻起时,却听闻有人怪罪道:“走路轻点儿,没看见在考试么?”
我回头,这才发现临近的教室还满满当当地坐了人。所谓六七月份暑假前,拖堂补课好时节。教室门口,一位生气盎然的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叉腰站着,衬得她身后的气氛更是哀怨肃穆得宛如葬礼一般。她见了我蹙眉说:“唐艾,怎么是你?”
此人乃我初中班主任不假,我连忙谄笑哈腰恭敬道:“老师您好,老师您辛苦了,这么晚了还要加班。”
班主任长叹说,“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了你们一帮没良心的。”
我说:“老师您诲人不倦,润物无声,桃李满天下。有您这样的引导者,当是我们三生有幸,死而无憾,怎会不焚香礼拜,感恩戴德!”
班主任笑道,“你少胡说八道了。”
我说:“是真的呢,高考一结束,肯定有不少学生来探您吧?”
班主任挑挑眉毛,“你别说,刚刚就有。宋于漠你记得么?就是去了英国的那个,原先坐在你前面来着。大概是半个小时前,他才跟我打招呼呢。”
我作恍然状,“哦,宋于漠呀,好久没联系,还真不大想的起了。”
班主任说:“是呀,你们都三年不见了吧?现下他去美术老师那儿了,你要有时间,不妨去看看人家。怎么说也是同窗一场,不好把联络都断了。”
我连忙点头道:“一定的一定的。老师您还要监考呢,我就不打搅了,改天再来问候。”
班主任望了望门内死寂的教室,微微一哂,“好吧,到时候被哪所大学录取了记得来告诉我。”
“那是当然!”我笑得面部发僵,垂在身旁的手不自觉地将衣角攥作一团,汗涔涔的。我竭力维持着脸上的真诚,朝班主任挥挥手,“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
班主任转身,又只剩下了我孑然一人。走道恢复了沉闷的安静,耀眼的黄昏光芒斜倾在了灰白的墙壁上。
他在这里,宋于漠就在这里。半个小时之前曾和我立于同样一块水泥地,遇见同样一位老师。兴许还曾和我一起抬头,观察过一朵形状像懒洋洋的猫咪的云;和我一起垂首,嗅过一阵不知名的夏花的馥郁香气。
我脑海里只剩下了这样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傍晚归巢的鸟群在空中盘旋,浅淡的月牙被远处的万家灯火映得隐约。
然而,待我赶至美术课室,里面已是人去楼空。课桌边堆积的帆布板子散落得不成样子,黑板于明媚的光线里清晰地落着粉尘,晾衣绳上挂着的水粉画在流动空气中轻柔翻飞,几根摔断了的蜡笔默默地滚到了角落。
我失落地走进课室,一切情景都熟稔于心。唯一突兀的却是那乱七八糟的讲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本薄薄的画册还有一盒包裹精致的英式红茶。
我抽出画册,小心翼翼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炭笔写生。潮湿的阴雨天气,行人纷纷穿着大衣举起雨伞,双层巴士穿梭在街头,溅起层层水花,雕空铁栏的阳台上摆满了各种盆栽,古老的砖墙楼房下是红色电话亭,咖啡店和酒吧。
画纸的角落里,龙飞凤舞地写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可是我认得,这是宋于漠的签名。我伸出食指,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名字。笔迹深陷,触感明晰。
忽然一阵风起,窗户旁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合上画册,猛地回身,夕阳余晖穿过木头门框在地板上拉下一块窄窄的光亮。
美术课室处于学校的东边,对着远处的西走廊,正是三年前宋于漠和我告别的地方。此时此刻,就在我视线末端,走廊中央,有一个颀长的人影立于色泽斑驳之中。他侧着脸,轮廓模糊,白色的衬衫被晚霞染上了淡淡的紫红。
落日安稳地沉了下去,低垂的夜幕透着令人舒适的惬意和柔软。
走廊上的男生望了一眼脚下的城市,林立的高楼在残存的霞光中成了一个个单薄的剪影。男生站了一小会儿,便迈开步子。他走得不疾不徐,背脊笔直,下颚微微向上,线条柔和,整个人浸在初夏的夜色里,温暖宜人。
清校铃倏然敲响,重获自由的学生们一股脑地从教室里涌了出来,欢声笑语冲散了校园的静谧和闷热。
他消失在幢幢人影之中。
他没有看见我,是我看到了他。
隔着喧闹嘈杂的校园,隔着任然平静的时光;隔着黄昏下青葱茂盛的草木,隔着天边缓缓变幻的云影;隔着三年前的朝夕相见,嬉笑怒骂,人身攻击,隔着三年后的漫长离别,忘却回忆,追悔莫及;隔着无数个夜晚睡前朦胧的臆想,隔着千百种白日闲时忽至的思绪;隔着华灯初上,隔着暮色苍茫,我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