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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钟 ...

  •   初三的时候,体育课曾是我的心头大恨。那阵子政府提倡什么素质教育,中考不能光看主课成绩,还要看学生的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于是,我们的艰难求学路中平白无故地多出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考核项目,其中几近至我于死地的,便是那长跑一千二百米。

      第六次补考结束以后,体育老师把精疲力竭半死不活的我留了下来,痛心疾首地说:“唐艾啊唐艾,所谓体育考试本来就是做做样子罢了,你哪怕花上十分钟给我溜一圈,我都给你及格的。但你倒在半道上是什么意思啊?全班只剩下你一个没通过的了,拜托你再稍微努力一点吧。”

      当天放学我只得独自来到操场,参加第七次补考,不想却见宋于漠等在跑道上,远远地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撇了撇嘴角,“年级长跑第一,你来做什么?”

      宋于漠一脸狡黠,“中午打篮球时不小心把器材室的架子弄垮了,老师罚我陪跑。”

      我愕然了一会儿,继而忿忿地说:“不必了,我宁愿一个人跑。和你那速度一比,我还要自尊么,我还要人生么!”

      宋于漠笑起来眼睛弯得很是好看,他安抚道,“我会跑得很慢的,你只需跟着我就好了,不过是三圈而已。”

      三圈对于他是小菜一碟,对于我却是超乎人类极限的任务。那时我一边暗自怨念一边追在宋于漠的身后,他刻意缓下脚步,两人之间总是保持着两三米距离。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便停下来等待。春日的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稀疏的树影打在深蓝色的运动服上,模糊又明亮。

      我跟着宋于漠,跑得面色惨白两眼发直,大脑因为缺氧而思考无能,只有四肢机械地运动着。我干瞪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干涩无言,心里仅存了这么一个念想:赶上他,很想赶上他,很想呆在他身旁,而不是自始至终地,追在后方。

      下午的日头穿梭在薄薄的云絮间,浅淡的白光照得我眼前朦胧不明。

      宋于漠时不时地回头,“跑了一圈了。”他说,面带笑容,语调轻松。

      “已经过半了。”他又说。

      “两圈都跑完了。你看,也不是很难么。”他再说什么,我都听不清了。教学楼里的喧吵还有体育老师的吼叫似乎都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稀薄的空气,恍恍惚惚。耳边只剩下自己艰难的喘气声,还有震耳欲聋的心跳。

      在最后精疲力竭的挣扎里,我的视线里唯有宋于漠。清风吹起他的袖口,他的衣袂,他耳边的碎发,他脚下的枯叶。我用尽了力气,却还是跑不过他。那么短短几步路,竟像是永远也追不上的差距。

      最后,他停在终点线上,侧过头来注视着我,眉头因着太阳灼热微微蹙起,漆黑的瞳孔里是清澈的笑意。

      “唐艾,没事了。”他朝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骼分明。

      三年后,隔着偌大的校园和嘈杂的学生,我依然这样追着宋于漠。教室明黄的光亮在浓重的夜幕里宛如一个个巨大的灯笼,摇曳不定地悬挂于苍穹。昏黄暗色中,他向着远处走去,身影在温暖余光里若隐若现,安之若素,形容修长。

      晚风穿梭在茂盛的树木间,枝叶的擦碰声层层叠叠,夹杂着知了们整齐划一的鸣叫。

      我推开教学楼里熙攘的人群,踏上走廊边斑驳的光影。夏日的傍晚像是一条光滑的绸缎,柔软细腻,触感微凉,还有隐约的香气弥漫。然而此时此刻的我,却寻不出半丝闲情雅致来欣赏。呼吸是焦急的,脸颊是燥热的,颤抖的手掌捏成了拳头。我拼了命地追赶,穿过大半个学校,终于来到了西北角的楼梯间。

      皎皎月色透过狭小的窗口,一格一格的光影排列在墙头。零零散散几个学生走过,倦怠的神色里透着放学回家时特有的松散与期盼。

      他是上楼去了?还是下楼?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台阶前,一手抓着画册,一手按着喘不过起来的胸口,狠狠地咬紧了干涩的嘴唇。三年前宋于漠曾笑意盈盈对我说,“你只需跟着我”。而他却没告诉我,跟丢了的话该如何是好。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却无力转圜,看着他的眉目渐渐淡却无法挽回,又该如何是好。

      我累得不行,顺势瘫倒在了扶手上。初中生们步伐轻快敏捷,一边抱怨一边欢闹,不一会儿就散去了。楼梯间重新变得空荡平静。然而在这微澜的平静里,传来一阵沉稳缓和的脚步声,通过层层台阶的曲折回转,渐行渐远。

      我猛地探下身子,于扶手的缝隙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月华如练,莹白淡雅的光辉安然撒在他脚边,是无言的温柔。

      我憋足了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宋于漠!你站住!”嗓子里竟带了一丝哭腔。

      那人果然停了下来。

      我再不敢犹豫踌躇,拔腿就朝楼下跑去。帆布鞋底踩在楼梯上,空洞的声响急促又仓惶。

      所谓重逢,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呢?脑海里设想过千百遍的场景,唇齿间演练过无数次的对白,如今没有一个能够恰如其分地浮现出来。

      知了叫得愈发响亮,颤抖的音调宛如细碎的石子,落在清澈的月光下流连转动。

      看见他的一瞬间,我猛地收住了脚步。

      宋于漠早已转身,五官线条被时光雕琢得更加深刻。他站在台阶下,静静抬头,温文尔雅的眼眉间透出一点点诧异,又一点点了然于心。他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再不见当年隐隐藏着的顽劣稚气,却依旧温暖如昔,似是要融化在这夏夜迟风中。

      他忽然开口,嗓音比原先更加柔和低沉。只听得他带着浓重的笑意,安然道:“唐艾,你的发型真是艺术又生动。”

      周围一切杂碎声响如同潮水般退却。

      我呆滞地张了张嘴,顿时一道天雷自上而下劈得我如堕云雾,风中凌乱。

      我下意识地摸摸头顶,稻草般的发丝兀自蓬起来,胡乱被橡皮筋捆了一个马尾。我出门本就匆忙,再加上方才玩命的追赶,勉强称得上是辫子的东西早已散开。蓬头垢面,如魔似幻,全然是中了邪的浑浑噩噩。

      我想象着现下自己的芳容,不禁恨得咬牙切齿,恼羞成怒。这怨得了谁?只能怨宋于漠。让我饱受刺激,睡昏了头,又狂奔了大半个学校,只能怨宋于漠。所有花前月下的美好气氛,所有辗转已久的念想期待,都被生生碾做齑粉,只能怨宋于漠。三年的反复心思,两日的追悔莫及,一夜的旧梦缠身,只能怨宋于漠。

      我这般念及,满腔的怒火中烧气急败坏。

      “你的造型倒是越发衣冠禽兽了。”我冷笑着将手中的画册用力一卷,表情狰狞地拍了拍掌心,气势汹汹地朝他扑去。

      宋于漠笑容丝毫不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后的夜幕被灯火映得通明。

      我和他之间,只有十来级台阶,四五米,半层楼的距离,轻易可以跨过。

      真正横亘在我面前的,是光阴逡巡。

      初中同班时宋于漠就常常嘲笑我。我上学向来起晚,能不迟到已经难得,抽出时间好好梳洗一番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为此我每天跨入班级总是一副蓬头灰脸的模样。对于宋于漠来说,批评我的头发基本上已经代替了“早上好”之类的问候语,成为了我和他之间的开场白。

      若是碰上我心情好,也会乖乖地顺着他的劝告去洗手间里打理打理,心情糟糕的话便听之不闻。而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随手抄起个什么什物扔过去叫他闭嘴。

      有一次我出手重了,杂志封面的胶板纸在宋于漠的胳膊上划了一道血口。班主任把我拉到走廊上,恶狠狠地训了我一顿,还威胁如若再见我欺压宋于漠,就将我换到靠墙的角落里去面壁。

      棒打鸳鸯这招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生猛,导致我非常胆战非常抑郁,整个上午都趴在课桌前发呆,缄默不言。直到午休宋于漠终于忍不住,回头安慰我,“你不是一直盼着离我远点么?临到关头又舍不得了?”

      我死死地瞪了他一眼。

      宋于漠轻笑起来,“得了,班主任不过是随口说说,她能把你换到哪里去?”

      他眨了眨眼,侧脸被光线分割出明暗,“只有我这儿忍得了你。”

      树影婆娑,月明如水。

      回忆之外,我陡然僵住,停顿在了距他咫尺的地方。因为惯性几乎站不住脚,握住画册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昏暗的灯光星星点点,从遥远的地方投射而来,我的影子依附在了宋于漠的身上。

      时隔这么多年,我方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我之所以胆敢恶言相向,胆敢大打出手,胆敢不顾形象地刻薄又暴力,不是因为我彪悍,更不是因为我嚣张。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他忍得了。只要是我,他就忍得了。

      可是,天知道事到如今,穿过了漫长年月和千山万水,他是不是依旧忍得了。

      那个在九月斑驳阳光里对我笑得清浅的男生,他是不是依旧忍得了。

      先前还盛怒凶蛮的气焰的毫无征兆地瘫软了下来,仿佛有人端起一盆冷水自我头顶泼下,浇得我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从十来级台阶外冲到宋于漠跟前,不过是三两步,竟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勇气。我不敢大声出气,亦不敢抬眼正视,只能盯着他胸口精致的扣子,鼻尖嗅到一股衬衫浆洗后特有的清香。

      由始至终,我便是个胆小怯弱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暗自下过的决心,鼓起的勇气,一旦真正面对起来,全都在眨眼间崩溃决堤。

      我嘴唇翕动,挣扎着想说出些什么。那些深藏的话语抵在舌尖,最终化作一声狼狈不堪的呜咽。

      我把脸埋在了宋于漠的胸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手指松开,画册掉落在地,扬起了细小的尘埃。

      宋于漠微微滞了滞,随即悄然垂首,嘴唇摩挲过我头顶的发梢。他抬手轻拍着我的后背,缓慢且平和。

      我凑得更近。

      他的气息温柔淡雅,掺杂着夏夜浓郁的花香。

      我曾独自暗恋了三年,又曾兀自等待了三年,我曾在自己编织的意想中自娱自乐,又曾在现实给予的打击下失落颓败。他存在的时日里,任何一抹平凡无异的微笑,任何一段毫不相干的对话,都会变作辗转反侧的起因。他离开的年月中,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任何一场乏善可陈的回忆,都能成为伤春悲秋的序曲。

      有这么多的欣喜和委屈。

      我攥着他的衣襟,啜泣得越发厉害。

      夜幕渐渐深沉,变得透不过一点光亮。琐碎星辰安静地点缀在天边。

      宋于漠摸摸我的脸,“不用这么伤心的,就算你梳了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莞尔,语调轻快明晰。

      “不过,我不嫌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情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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