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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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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贞三年,三月初二,风和日丽,宜婚嫁。
今日乃是穆王萧图衍与镇北将军陆家嫡女的大喜之日。为了彰显皇恩浩荡,穆王府特命人在京都四门设棚施粥,以此普惠贫苦百姓。天刚蒙蒙亮,长街两侧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伸长了脖子,对这场联姻的主角既好奇又满怀善意。
穆王萧图衍辅佐新帝以来,推行新政,革除弊病,百姓日子渐有起色,早已深得民心;而陆家世代忠烈,镇守西北边陲,以血肉之躯护佑一方安宁。
这一文一武,当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穆王府内,目之所及皆是大红喜字与锦缎绸缪,满府喜气几乎要溢出来。
“延清!吉时将至,该去接新娘子了!”
一道清朗焦急的声音打破了前院的喧嚣。工部侍郎陈章一身绯红喜服,火急火燎地拽着新郎往外走,“你都要做新郎官了,怎么还这般沉得住气?”
新郎萧图衍今日身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只是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杀伐决断,多了些许无奈:“元达,今日成亲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般猴急做什么?”
“我这不是替你急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那位陆家小姐了。”陈章摇着折扇,一脸八卦,“虽说陆家那位二小姐常年寻医问药,甚少相见,陆家的人脾气虽臭,模样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没错,脾气不好说的就是陆明熙那个莽夫。”
“行了,少说两句,走吧。”
萧图衍无奈摇头,跨上高头大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极盛。那顶金丝楠木雕花的喜轿,乃是萧图衍特意请宫中顶尖工匠耗时三月赶制而成,极尽奢华。为了迎娶这位陆小姐,他甚至不惜上书陛下,恳请赐婚以全当年的一纸婚约。
为了免去长途奔波之苦,陆家早已将京都那座沉寂许久的旧宅修缮一新,作为陆明絮的出嫁地。
队伍行至陆府门前,早已有一群陆家沾亲带故的女眷堵在门口,嬉笑着讨要喜钱。
“元达,拿红包。”萧图衍翻身下马,淡定地吩咐道。
“看我的。”陈章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红封,笑眯眯地分发,“各位姐姐行行好,拿了喜钱,就让我们王爷进去接亲吧,王爷这心啊,早就飞到阁楼里了。”
众女眷拿了红包,又见工部侍郎亲自打点,自然不好再多加刁难,纷纷让开一条路,只留着陈章在外与她们周旋笑闹。
萧图衍拍了拍陈章的肩膀,低声道:“辛苦你了,我先进去接你嫂子。”
说罢,他向众人作揖,转身踏入府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意。
穿过回廊,步入正厅。陆夫人端坐于主位,一身暗红织金礼服,雍容华贵。
“小婿延清,拜见岳母。”萧图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夫人保养得极好,鬓角未见一丝华发,只是眉宇间似锁着淡淡的愁绪。她抬眼看了看萧图衍,缓缓道:“接完亲,拜了堂,你便是陆家的女婿。陆家的荣辱有你一份,自然,若你日后有需要,陆家也绝不袖手旁观。”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阁楼的方向,语气软了几分:“历来政治联姻,女子难得幸福。但身为母亲,我还是想求王爷一件事——善待明絮。”
萧图衍敛去笑意,正色道:“这场婚事虽掺杂了利益,但既是陛下赐婚,她又是暮初的妹妹,我必视若珍宝。岳母放心。”
陆明熙,字暮初,当下仍在西北,与其父镇守军中。
“承诺易许,践行难啊。”陆夫人轻叹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吧,去接明絮。”
“小婿告退。”
萧图衍行至闺房前,抬手轻叩房门,温声道:“时间尚早,不必惊慌,我在此处等你。”
话音刚落,陈章也应付完外头的亲戚,凑到门边,故意用屋内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道:“怎么不急?再不走,这陆府周围可就要水泄不通了!”
萧图衍赶紧打断他,“嫂嫂,我开玩笑的,我就是想早点见见嫂子!”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婢女搀扶着一位身披霞帔、头戴红盖头的新娘缓缓走出。萧图衍虽是第一次成亲,但见惯了风浪,此刻看着眼前人身姿窈窕,心中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还请王爷移步正厅稍候,我与母亲还有些体己话要说。”盖头下传来的声音清冷从容,不卑不亢。
萧图衍微怔,随即笑道:“无妨,我等便先去正厅,王妃不急。”
说罢,他拉着还想探头探脑的陈章转身离去。
待二人走远,阿瓷才在婢女的搀扶下前往侧厅。
侧厅内,陆夫人已没了正厅时的端庄架子,见阿瓷进来,连忙招手:“快坐。其他人先退下,我只与你说几句话。”
待闲杂人等退下,陆夫人神色骤然凝重:“阿瓷,你虽非我亲生,但看着你出嫁,我难免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儿。她与你年岁相仿,若还在世,也该穿嫁衣了。如今她生死未卜,即便日后归来,你也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女儿。所以,不要有后顾之忧,演好你的身份,切记不可露了破绽。”
阿瓷垂眸,轻声道:“若她当真回来,我自会离开,夫人放心。”
“今日大喜,莫说丧气话。”陆夫人打断她,语气转厉,“其次,不管你来京都的目的为何,莫忘你现在的身份。陆家上下百十口人的性命,皆系于你一念之间。总之,从今日起,你就是陆明絮。”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孔雀胆’,昨夜你已服过第一颗。此毒发作时痛入骨髓,你需吩咐竹书每三个月去雍州取一次解药。说实话,这一个月我虽欣赏你,却也不能拿全族性命去赌一个相识不久的人。”
陆夫人起身,亲自替阿瓷扶正了发间的凤钗,轻叹道:“去吧,王爷还在等你。至于夫妻之道……便由你们自己摸索吧。”
阿瓷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正厅外,阿瓷立于萧图衍身侧。二人同时向陆夫人行礼,一声“拜别母亲”,一声“拜别岳母”同时响起。
“明絮,你父亲与兄长皆在边关,家中子嗣稀薄。今日便让我那侄子,也就是你的表哥送你出嫁。”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青绿竹纹长衫的男子从屏风后走出。他温润儒雅,如春风拂面。
“仲修,替我送送他们。”
顾仲修拱手行礼:“王爷,请。”
他走上前,搀扶着阿瓷,一步步走向正门。今日顾仲修身着青衫,衣摆绣着淡雅修竹,清风拂过,青衫与阿瓷那如火的嫁衣纠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和谐与凄美。
行至大门处,顾仲修将阿瓷的手交到萧图衍手中,正色道:“姑父身患旧疾,暮初尚在边关,便让我这个表哥多说几句。明絮年幼,从小备受宠爱,王爷务必善待。若她受了委屈,且不说陆家,我顾家也绝不袖手旁观。祝王爷王妃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他又转头看向阿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明絮,表哥就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若哪里不开心,便写信告诉表哥,表哥给你做主。”
顾仲修看着门外等候的迎亲队伍,低声道:“行了,时候不早,莫误了吉时。”
此时,陈章又凑了上来,嬉皮笑脸道:“今日可是延清大喜,大家都开心点,免得他日后回忆起来只记得眼泪。走啦走啦!”
众人簇拥着新人走出陆府,阿瓷登上喜轿。萧、陈二人上马,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穆王府进发。
长街之上,百姓夹道围观。除了叫好声,人群中也不乏窃窃私语。
“这穆王爷怕不是觊觎陆家的军权,才急着娶陆家小姐的吧?”
“就是,听说这陆家小姐这么多年从未露过面,怎么突然就嫁人了?还是穆王爷拿着画像求的亲,太邪门了!”
人群中,一名手持折扇的公子闻言,眉头微蹙,出言打断:“莫议王侯事,小心招惹祸端。”
他抬眸望去,只见迎亲队伍声势浩大,那顶金丝楠木喜轿在红绸簇拥下缓缓前行。看来,穆王对这位陆家小姐倒是颇为重视。
看着那顶轿子从眼前经过,他本能地想出声叫住,嘲笑一番,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呢?
“那便送她一程吧。”
他低声自语,混入人群,随着轿子缓缓移动,似是在护她周全。今日百姓众多,推搡间难免肢体碰撞。
“劳驾,借过。”
这大概是他这一路说得最多的话了。
突然,人群一阵涌动,一名戴着面纱的黄衣女子险些被挤倒在地。持扇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姑娘,当心脚下。看热闹也得注意安全。”他温声提醒,待她站稳后才松开手。
那黄衣女子站稳后,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他:“公子也是来凑热闹的吗?还是说……这新娘是你的旧情人?我都看你跟了一路了。”
说完,她还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公子闻言,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只是旧识罢了。”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连忙别过头去。
眼见花轿即将驶入穆王府大门,他顺势对身旁的姑娘道:“姑娘,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家吧。这一路人多眼杂,怕你遇上危险。”
“今天也玩够了,再不回去就要被我爹骂了。那就有劳公子了。”
回程路上,遇到人多处,男子便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开人流;走到人少处,便默默跟在身后。落日余晖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倒也算惬意。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那姑娘停下脚步:“前面的拐角便是我家了,就送到这里吧。今日多谢公子。”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笑问道:“对了,敢问公子姓名?”
男子停下脚步,背对着夕阳,看不清神色。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道萧索的背影。
此时赶往穆王府,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二人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