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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离家远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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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袅袅,意识沉浮。
谢览只感觉有双手在狠狠地拽着自己,迟迟醒不过来……
依稀记得,那是个霜寒露重的秋天,望京许久不曾阴雨的天变了,连下了几日的雨。
那时他进士及第便被派往各郡轮直,同姜影的婚事便一连耽误了几月。
许是上苍听见了他的祈祷,圣上召他回京的圣旨就在他难掩思念、想请旨回京的时候下来。他便片刻不敢停留,策马回京。
他兴冲冲穿过姜府回廊时,姜家的仆役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但那时他太过兴奋,并没将这些看在眼里,耳畔只能听见大家都唤他一声“姑爷”,心中便喜不自胜。
他曾幻想过,时隔几月,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姜家女郎,见到她时会是哪种光景。
羞涩,抑或是欢喜?只是他独独未曾料到眼前这一幕。
她就这样站在院落,脸上的笑意依旧,只是那笑并非对他,而是她怀中的婴孩。
“阿、阿览?”见到他来了,姜影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你怎的回来得如此早……”
显然,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同他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
“阿览,”她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也轻盈得随风飘散。她将怀中的襁褓微微朝他抬起,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是什么沉重的枷锁。“她……她是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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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炸响,谢览猛地从混沌梦境中挣脱。
额间冷汗涔涔,心脏狂跳。梦中那雨后凄凉、女子哀恸的画面残影犹在。
“父亲!”守在一旁的谢景文立刻扑到床边,眸中写满惊惶,冰凉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谢览目光聚焦,落在女儿写满担忧的小脸上。一瞬间,梦中那苍白容颜与眼前少女的面庞重叠,让他心口骤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有些真相,他宁愿永远埋在心底。他相信当年小影三缄其口,始终不肯告诉他这个孩子的身世,必定是有苦衷。
这么多年过去了,文君、景禮这两个孩子是他和小影在这世上唯一的连接了,如果连他们两人都不在了,他便也没有苟活于世的意义。
“文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圣旨……”他眼中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却又了然。
谢景文泪珠无声滚落,重重颔首:“女儿,别无他路。”
谢览沉默半晌,“不怕……”他声音微弱,却努力显得镇定,“有爹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精神,目光紧紧锁着女儿,字句清晰:“上京路远,人心险恶。记住,凡事多看多想,莫要轻信。谢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眼底闪过一丝忧虑:“陈廷宴这人你并不熟识。爹为官多年,行事小心,也难免树敌。陈廷宴此人心思诡谲,手段莫测,更是树敌无数。你和他,务必保持距离,虚与委蛇即可,万不可…万不可付诸真心,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上!”
谢景文低下头,静静听着。
他气息不稳,咳嗽起来,缓了片刻才继续,声音更低:“你堂叔谢蕴在京中,若遇实在难处,你去找他,他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他反复强调,“文君,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小姐,安小伯爷送的药汤还没带上呢,”翠林手上抱着两个匣子,脚也没闲下来,勾勾脚尖支使着羡安,“喏,还有这一大箱珠宝,这可都是夫人给小姐留下的嫁妆,也得带过去。”
休整了几日,再加上有翠林和羡安两个人逗她开心,谢景文心中的阴霾渐渐退散。
眼下看着两人要把整个谢府搬空的架势,心中觉得好笑,可调侃的话到嘴边,却是撑着脸,看着他们两个拌嘴的样子欣慰地说:“翠林羡安,有你们在,真好。”
翠林叹了口气,把手上的匣子放下,“小姐,这里有我和羡安收拾,你就放心吧。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呢,就是好好去跟会稽的山山水水、狸奴阿犬告别。”
她语重心长地说,“还有,我知道小姐不舍得洛水的阁中姐妹,但一味拖下去,姐妹们会更伤心的。今天呢,是个好日子,去跟洛水阁的姐妹们道个别吧。”
一丝难以避免的涩意漫上心头。“好。”谢景文微微颔首,强撑着笑意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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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地下密室,烛光映照下,数道身影默立等候,皆以薄纱覆面,身形利落。
见她进来,众人无声颔首致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凝重。入阁女子,她们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静”,心中无波澜,方可成大事。
“小姐……”
聂隐娘对谢景文的感情,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时,她嫉妒江泉事事都为这个非亲非故的侄女考虑,可更多时候她也心疼她。同为女子,她亲眼看着他们亲手将她拽入复国的漩涡,自是于心不忍。
“聂隐娘,放心吧,帮我转告叔公。此去上京,我必定小心筹谋,绝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聂隐娘看着她这张尚且稚嫩的脸,蹙了蹙眉。是了,就算从小调教,如今她也不过十七,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若是遇上甩不掉的尾巴,尽管书信给我,你知道的,我最擅长处理这些。”
“好。”
“怎么不见丽华?”
“她说今日有重要的事,便告假一日。”
谢景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丽华素来有自己的主意,想必今日也是怕相见伤感,寻了个理由避而不见。
谢景文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她能感受到那些面纱之后的目光,有关切,有凝重,亦有誓死相随的决然。她们本是洛水阁收养的孤女,但相处的日子久了再冷心冷血的人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情,如今自己要走,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们。
“我的事,诸位都知晓了。我离阁之后,”谢景文继续道,语气是交代公务般的冷静,“一应事务,暂由聂隐娘统摄。诸隐娘须谨遵号令,蛰伏,慎行,非令不动。”
聂隐娘上前一步,沉默地将一柄冰凉沁骨的柳叶短刃放入谢景文手中,刃身薄如蝉翼,寒光内敛。
“这是姐妹们合送的临别礼物,以后的路,自己要小心。”
“嗯,”谢景文望了望手中精美的刀鞘,心中好像飘起了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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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谢景文独自走在回院子的青石小径上,心底终究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忽地,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旁侧的花丛里窜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是雪团儿,阿禮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
她还依稀记得雪团儿初来乍到,不小心掉进煤灰里搞得全身脏兮兮的,阿禮却还抱着不肯撒手。
雪团儿围着她,不肯离开。谢景文停下脚步,心中微软。
她俯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雪团儿的下巴,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四下无人,只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响,和这只不通人言的小兽。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和猫能听见:“雪团儿,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如意呢?”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猫毛,“小时候不喜欢温书学棋,夫子却每日都要盯着。可如今夫子不在了,那些讨厌的事却成了习惯……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少流露的脆弱和迷茫:“其实我不想嫁。什么圣旨,什么不得不为的责任……有时候真想任性一次,就这么带着父亲和阿弟,我们逃得深山老林,逃得远远的,好不好?”
雪团儿自然听不懂,只是享受地眯着眼,又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
“呵,跟猫嘀咕什么呢?跟它告别,都不舍得跟你亲弟弟告别一声?”一个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少年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谢景文脊背微微一僵,迅速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成平日那般。她直起身,回过头,只见弟弟谢景禮正倚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只是那笑容底下,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微微蹙眉,这几日府中为她出嫁之事忙乱,她心绪不宁,竟此刻才猛然察觉,弟弟似乎有几日未在眼前晃悠了。
“你还说呢,”谢景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几日你去哪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她注意到他袍角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风尘仆仆。
谢景禮走了过来,弯腰抱起蹭着他脚边的雪团儿,胡乱揉了揉猫脑袋,故作轻松道:“还能去哪?自然是给你淘换好东西去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递给谢景文,“喏,接着。”
谢景文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层层打开软布,里面露出的竟是一尊雕工略显稚拙却十分用心的小像。小像是用会稽本地特有一种暖玉所雕,质地温润,刻的是抱瓶观音的样式,但仔细看去,那观音的眉眼神态,竟有几分像娘亲。玉像背后,还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这是?”谢景文愣住了。
谢景禮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去城外的灵安寺了。听说那里的玉料好,香火也灵……我求了寺里雕佛像最好的大师傅好久,又磨了他三天,亲手……跟着学了点皮毛,才勉强雕成的。”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姐,上京路远。我没别的能帮你,就盼着这尊像,能代我和爹娘,佑你平安。”
所以他这几日的消失,是去寺里吃斋、求人、亲手为她雕刻这尊平安像?所以他衣袖边的尘泥,是因为这个?
谢景文握着那尊犹带着阿弟体温的玉像,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然比自己高出少许、却仍带着少年青涩的弟弟,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傻阿禮……”
回到房中,翠林和羡安还在叽叽喳喳地收拾,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箱笼,虽然忙碌,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离家远嫁,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