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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攻守易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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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煎药房里。
谢景文看着炉上翻滚的药汤,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微涩。
“小姐,您去睡会儿吧,老爷的药我来看着,断不会出差错。”翠林捧着新煎好的药碗,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疲惫的侧脸,心疼地劝道。
谢景文的目光从药罐上移开,望向主屋的方向,声音带着鼻音:“翠林,我还是不放心。再过几日,我就要去上京了。此番一别,怕是……”
她喉头哽住,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若是爹还不醒,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翠林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自从昨日宣了赐婚的圣旨,小姐便总是用这般悲伤无助的眼神看她,若是老爷因此病倒,小姐定会将这件事归罪在自己身上。
“小姐,让羡安陪您在老爷身边守着吧。”翠林放下药碗,轻声道,“老爷如果醒了,定是想第一眼就看到小姐的。”
羡安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出现在门边,微微颔首。
谢景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对翠林道:“药好了便送来吧。” 随即转身,带着羡安向主屋走去。
远远的,她便瞧见主屋的烛火还亮着,窗纸上虚虚映着人影。
谢景文偏着头问羡安:“父亲屋里还有人在守着吗?”
羡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姐,是齐公子。齐公子说还是他亲自守着老爷安心些。”
谢景文自嘲一笑,“有时候,比起我和阿弟,齐衍之更像谢家人。”
见身旁的羡安脸色有些不好,欲言又止的样子,谢景文刚想叩门的手收了回去,轻声说:“羡安,我给你讲个话本故事吧。从前有个御前太监,口默心盲,有一天为救皇帝而死,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羡安茫然,猜不出小姐问这话的缘由,吞吞吐吐地说:“被暗器所伤?”
谢景文微笑着摇摇头:“危难关头,他喊不出‘来人救驾’,活活被话给憋死的。所以……有话就直说。”
羡安的嘴角抽动,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小姐这笑比发怒更吓人,他只好慌忙交代:“小姐恕罪!其实主公让我告诉你,他在厢房等你,一直等到你来。只是翠林说……她说小姐此时肯定不想见到主公,所以我才……”
谢景文了然。赐婚之事,叔公未曾与她商议半分。她心中有怨,怨他不信她早有筹划。可此去上京,山高水远……她终究无法避而不见。
羡安看着自家小姐身子僵了僵,本欲开门的手缓缓落下,转身向厢房走去。
见她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羡安不由懊悔地挠了挠脑袋。
他真该死啊!翠林说得对,小姐此时正心系着老爷的安危,这时候他提什么主公的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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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文在门外驻足了片刻,终归打开了厢房门。
江泉背对着她,面向着案台上的灵位香火,一言不发。
她将房门关上,静静注视着台面上林立的木牌。
这间屋子,是她向父亲千求万求求来的,对外宣称用以供奉谢氏先祖。可只有父亲和她知道,这十几个牌位,供奉的是前朝大臣的英魂。
父亲起初并不同意,他们南下会稽,朝廷上下有千百双眼睛盯着。若是此举被人发现,落人话柄,谢氏一族纵有百年声望,也抵不过帝王一怒。
可她不听劝告,执意要建这十几尊无名牌位。
只因为她忘不了周夫子对她说“身处乱世,女子亦可有一番作为”,忘不了周夫子在城墙上的纵身一跃。她忘不了偷偷给她买冰糖葫芦的张侍郎,最后张家一家誓死不降,举家被杀,死不瞑目。她忘不了淳于氏虽为外戚,蛮横无理,却死守皇室,直到最后一刻。她忘不了下落不明的童年玩伴尤三、大付……
父亲总说,人要向前看,重情重义之人活得辛苦。
可只有她知道,从前的恩师旧友全都死于望京之变,教她如何不忿不恨?
“文君,来了。”江泉枯指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空洞的眼窝转向一旁的棋盘,“不急,先看看这盘棋。”
谢景文压下心绪,依言看去。只一眼,心头便如遭重击!
眼前棋局,布局竟与当年那决胜沙盘如出一辙!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喧闹的军营大帐。
小时候,她总爱躲在角落里。周夫子捋着胡子讲史论策,见她听得入神,就用戒尺轻轻点点沙盘边缘,温声道:“文君丫头,你来说说,若你是主帅,这步棋当如何走?”
她那时懵懂,常胡乱指个方向,引得周夫子哈哈大笑,雍安伯更是豪爽地将她一把扛起,放到自己宽厚的肩上,让她俯瞰整个沙盘:“小文君,站得高才能看得远!看清楚了,这李家的狗崽子们,就该这么打!”
沙盘上,代表李氏叛军的旗帜节节败退,缩回梁国。
张侍郎那时还未被擢升,总在一旁含笑看着,趁人不备,还会偷偷塞给她一颗松子糖,温润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丫头聪慧,别学你周伯伯掉书袋,也别学你安伯伯喊打喊杀,多思多虑方是正道。”
那时,听着叔伯们畅怀的笑声,她便知道与梁国与李氏的战事胜券在握,南陈百姓定能平安康乐。
只是,棋盘上的攻守之势,已然天翻地覆。
白子煌煌,盘踞四角与中央,锋芒毕露,连成恢弘大势。
黑子零落,黯淡无光,被逼至角落一隅,如同困兽。
这景象,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棋局像……”她声音微哑,“像当年那场大战前的沙盘。只是当年败退的,是李氏叛军。”
“嗯。”江泉声音低沉如古井,“攻守,易形了。”
枯瘦的手精准摸索到棋盘边缘,指尖死死按住一枚被白子围困在角落的黑子。
“文君,看此子。” 他声音沉缓,“当年,李氏残兵便如此子,已是死局。只需乘胜追击,便可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能攫住人心,“可惜啊,周竭诚那人总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一生忠耿,最终却只能坠楼明志,以身殉国。张侍郎那般疼你,视你若亲女,却在朱雀楼前血溅五步……”
江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她心上。
他按着黑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枚黑子,便是今日的你,也是我们如今唯一可用的活棋!当年只剩残兵的李睍,正因看似绝境,才不会被已成大势的白子放在眼里。”他枯指如剑,猛地点向棋盘中央,“它要做的,不是以卵击石,而是蛰伏暗处,趁其不备,在必死之地,杀出一条生路!告慰那些未能瞑目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