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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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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谢府门前车马备齐,雨后的空气有些微酸。
会稽郡中的百姓都围上前看个热闹,不乏有几个窃窃私语者。
“我预想得果然不错,上京城那位还是重视谢家,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为这谢家女儿赐婚,况且对方还是左都御史,前途无量呐!”
身旁那人不屑地摆摆手:“我看呐,未必!你看谢家主公舍得女儿远嫁吗,上京城那位怕是压根没把谢家放在眼里……”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不约而同看向谢府门前。
谢览被仆从搀扶着立于阶前,病容憔悴,却强撑着不肯回去,目光紧紧锁在女儿身上。
谢景禮站在父亲身侧,少年挺直了背脊,却僵硬无比。
曹芷伶也来了,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神情复杂。经过贪墨案一事,曹家倾覆,她虽因谢家庇护未受牵连,却也深知世事无常。
她上前一步,递给谢景文一个小锦囊,里面是她平日里积攒的一些体己和一枚求来的平安符。她低声道:“景文妹妹,一路保重。祝家的事……允澈都同我说了。”
曹芷伶抬了抬眼,眼眶中已攒满泪水,“你有恩于我,也有恩于祝家,往后若是遇上不如意的,尽管来找我们……”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抬眼去看那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的新郎官。她这话发自肺腑,深知谢景文此番入京,看似风光赐婚,实则如履薄冰。在她看来,嫁给这样一个风头正盛之人,或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如意”。
然而,她的目光还未完全抬起,就骤然撞入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之中。
只见陈廷宴端坐马上,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锦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似笑非笑地敛了敛衣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曹小姐,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体己话往后自可书信来说,毕竟来日方长……”
他,这是在警告她?曹芷伶心里打了个寒战。
“对,芷伶,来日方长,到了上京每月我都会同你们书信的。”
看着对面之人似乎对御史大人的言外之意毫无察觉,曹芷伶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好。”
她不由腹诽,这两人在感情之事上一个深沉,一个单纯。两较之下,竟都看不透对方的心思,也算是般配。
谢景文一一拜别父亲,目光在父亲和弟弟身上停留了片刻,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父亲保重,阿禮,照顾好父亲。”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权当只是出一趟远门。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也碾碎了谢景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中某处隐秘的高阁之上,江泉浑浊无光的眼睛“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窗棂。他低声喃喃:“走吧走吧……莫要回头……”
车队出了会稽城,一路向北。
起初几日风平浪静,谢景文大多时间独坐车中,闭目养神,实则心神不宁。
这日行至一处山林隘口,地势渐险。突然,两侧山林中惊起一片飞鸟,箭矢破空之声骤响!
“有刺客!保护大人和夫人!”护卫首领厉声高喝,车队瞬间乱作一团。
数名蒙面黑衣人从林中杀出,刀光凌厉,直扑陈廷宴和谢景文的马车而来。攻势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目标明确。
陈廷宴带来的护卫虽精锐,但对方早有准备,且占据地利,一时竟被压制。混乱中,谢景文听到车外兵刃相交、惨呼不断,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忽地从后方一辆装载杂物的马车中跃出,手中短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格开一支射向谢景文车厢的冷箭!
“小姐小心!”
谢景文闻声一震,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丽华正与一名刺客缠斗在一起,身形灵动,招式狠决。
“丽华?!你怎么……”谢景文惊愕万分。
丽华奋力击退敌人,急促道:“是景禮少爷!他知道我一心回京……所以他帮我躲进马车!小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上京人!”
不容她多想,刺客攻势愈发凶猛,显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陈廷宴虽武功不弱,但既要对敌又要分心留意她的马车,难免捉襟见肘。
眼看护卫渐渐不支,伤亡增多,陈廷宴眸色一沉,忽然对谢景文喊道:“待在车里别出来!”
说罢,他猛地一鞭抽在自己的坐骑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带着他朝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陈廷宴!”谢景文失声惊呼。
大部分刺客果然被吸引,立刻呼喝着追了上去:“追!别让他跑了!”
丽华解决了留下的最后一个蒙面人,望着一队人马紧追不舍的背影,有些手足无措地偷瞄了眼自家小姐。
“小姐,姑爷他……咱们要去追吗?”
“不用。”
谢景文一改之前的悲伤神色,用手背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淡淡看了眼地上的尸身。
她先前倒是未曾料到自己这位未来相公,竟还有这样的演技。
见此情状,丽华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躲在羡安身后的翠林:“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这未来姑爷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翠林被丽华捅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望向自家小姐。
谢景文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脚边一名刺客的尸身,指尖在其虎口和衣领内襟处轻轻摸索,随即,她捻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朱砂混了铁锈……军中惯用的临时标记,遇水即淡。”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无波。她又看向陈廷宴离去方向的地面,马蹄印迹虽乱,却并非全然仓皇,更像是……有意引导。
谢景文若有所思地扫过地面,陈廷宴带来的护卫看似拼死抵抗,实则伤亡远低于对方。年幼时她便跟着叔公学过马术,回想起陈廷宴离开时的背影,虽显得仓皇,但重心沉稳,控缰有力,哪有半分真正的狼狈?
她站起身,目光遥望那条尘土未定的岔路,眼底最后一丝慌乱被清明取代,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她先前是真的有一瞬,以为他是情急之下舍身为她。
“丽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清理现场,将我们的人手聚集起来,轻伤者包扎,重伤者……妥善安置。”她顿了顿,补充道,“动作快些,莫要留下太多痕迹。”
“是,小姐!”丽华虽不明就里,但见小姐如此镇定,立刻领命而去。
谢景文这才转向一脸懵懂的翠林和羡安:“翠林,你留在这儿万事小心。羡安,收拾一下,我们追上去。”
“小姐?!”翠林惊呼,“可是姑爷他……”不是刚说不用救吗?
“他不是需要我们救。”谢景文打断她,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眸色深沉,“他是需要我们‘找到’。”她刻意加重了“找到”二字。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出“遇刺-分离-诱敌”的戏码,是陈廷宴一手导演。
他是想试探她的反应?还是借她的手清理某些尾巴?还是……单纯想看她是否会为他涉险?
无论哪种,他都成功了。
“可是小姐,那边危险……”羡安也担忧道。
“危险?越危险越好。”谢景文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危险的话,怎么显得我这位妻子情难自禁,贤良淑德呢?”
这样也好,此事传回上京也是美谈,倒是不用她费尽心机演给上京那位看了。
她率先走向一旁备用的马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当谢景文和羡安循着痕迹谨慎追入山谷时,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山谷深处一片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陈廷宴独自一人靠坐在一块山岩下,周围散落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他脸色苍白,玄色锦衣的肩头一片濡湿,一支羽箭插在其上!他微阖着眼,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谢景文脚步一顿,蹙了蹙眉。他真的,受了重伤?
“陈廷宴!”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箭矢入肉颇深,血流不止,不似作伪。
她撕开他肩头的衣物,准备检查伤口,指尖触及他温热的皮肤和黏稠的血液时,心头那点疑虑瞬间被担忧压过。
就在这时,陈廷宴握住了他的手。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走……” 他试图推开她,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这反应,这伤势……
谢景文之前笃定的判断动摇了。或许,她高估了他的算计,低估了刺客的实力?
“别动!”她按住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
陈廷宴顺从地任由她摆布,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写满担忧的眉眼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光芒——有计谋得逞的松懈,也有一丝……因她真切关怀而产生的细微悸动。
这伤,是他算准了角度和力度,在解决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刺客时,“不慎”被其临死反扑射中的。唯有真实的伤痛,才能彻底打消她的疑心。
“还好箭上没毒。”谢景文处理好伤口,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不易察觉的愧疚,“你何必如此冒险?”
陈廷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目光却紧紧锁住她:“总不能……真让他们伤到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冲击力,“你若有事,我如何向圣上交代,又如何……对自己交代?”
“下次别再这样了,我希望以后你能相信我,相信我有和你一起面对这些的勇气。”她垂下眼睫,低声说道。
陈廷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知道目的已然达到。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力气,轻轻“嗯”了一声。
羡安在远处把守,不由朝两人方向看去。这般伉俪情深的模样,他差点就忘了主子方才那般“绝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