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咖啡馆》满阶梧桐ff

11、冷月

　　《冷月》

　　冷月推开星期六咖啡馆的大门，门上的小铃铛，随着大门的开和关叮噹地响了两声。

　　冷月并不常来这里，她太忙了，她是个地产经纪，只要是有客户需要，她就必须陪着东跑、 西跑。 但是，每当她在星期六咖啡馆的附近的时候，她就一定会来，来星期六咖啡馆，要么喝一杯咖啡，要么跟岫玉说说话，要么歇会儿脚。

　　新年之后，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而在多伦多，也是雪暴不断的时候。这个季节，什么生意都像这季节一样冷淡。只是这个咖啡店嘛，可以说是个例外。店里虽然不如其他月份那样忙，但是该来的客人照旧还是会来的，另外加拿大人真的爱喝咖啡，所以啊，生意还是过得去的。

　　今天冷月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两个人，一看就是一对夫妻。三个人在咖啡店最里面的方桌，这也是冷月喜欢的座位，每次来都坐这里。

　　冷月要了三杯咖啡。

　　岫玉一看就知道冷月这是陪着客户看房子，或是看生意呢。她把三杯咖啡放在桌子上后，跟他们微笑点头，就去忙了。

　　冷月和那对夫妇只坐了一小会儿就都离开了。只没会儿功夫，冷月独自又回来了，她还坐在刚才的那个位子，她的一只手里也握着刚才的咖啡，另一只手里是手机。

　　岫玉一见冷月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在后面厨房里做了两分 Weastern Omelette, 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一起端到冷月的桌子边。

　　岫玉把一盘鸡蛋推到冷月跟前，然后说： “又陪客户啊，怎么，今天不用送他们回去啊？”

　　冷月看起来有点憔悴，她吃了一口鸡蛋， “冬天，雪太多，我这开车的技术啊，一般般，所以这个季节我尽量不接送客户。小心驶得万年船。 ”

　　岫玉知道冷月喜欢吃鸡蛋，所以才给她拿来一盘。

　　冷月抿了口咖啡，又说：“这对夫妻是要买生意的，你隔壁的那个洗衣店要转让了，所以，我先带他们过来看看。 ”

　　岫玉顿时好奇起来， “哦，那个洗衣店，我在这里这么久，竟不认识那个洗衣店的owner呢。”

　　冷月微微一笑， “你一定认识，那个owner也是个中国人，姓李，他说只要来店里就会来你这里买咖啡。或许你没有留意。 ”

　　岫玉努力想了一下， “算了，想不来是谁。说说这家店怎么要卖啊。”

　　冷月回答：“哦，李先生自己说想去女儿那里，他女儿在美国费城。不过啊，Rumors啊，李先生和太太，两人感情不太好，正闹离婚呢。 ” 冷月把鸡蛋吃完了， “别说人家了，你怎么样，最近生意是不是有些淡淡的。 ”

　　岫玉也把鸡蛋吃完了：“嗯，生意过得去，客人比较稳定。 ”

　　冷月敷衍着：“那就好。” 然后她就要走了，岫玉送她到门口。

　　冷月离开后大约一个小时，有个客人拿着一个电脑包送到服务台，并说了是在那张桌子边发现的。

　　岫玉一看，这是冷月的电脑包，便给冷月留言，等下班回家时她给她送去，让她不要再跑回来取包了。

　　冷月没有回复。

　　冬天，夜晚总是来的特别早。白天有太阳时，一切都是那么明亮，灿烂，就连人脸上的笑容也和煦了些。可是当夜幕降临后，没有了阳光照耀，就格外地冷。如果再有风，那么走出户外一步都是艰难。

　　可岫玉不同，她是咖啡店打烊了，她是要回家了，所以，外面虽然冷，可她心里是有一丝暖意的，特别是当她看到女儿茉茉的留言短信：下班就回家，我已经准备了晚饭。那岫玉的心里就不是一丝暖意这样简单了，那是快乐，是由衷的开心。所以她提早一刻钟关门，因为她要去一趟冷月家。

　　冷月家算是在岫玉回家的路线上，岫玉只绕一点点远路，反正开车，这点路不算什么，这也是为什么她说下班后把冷月的电脑包带回去的原因。

　　冷月一个人住一栋独立的房子，她的儿子在美国，只有圣诞节时回来几天。岫玉从没有见过冷月的丈夫。

　　冷月家大门外的路灯亮着，二楼没有亮灯，一楼也看不见光亮，岫玉心里有点疑惑：难道她不在家！ 难道她没有看见我的短信留言！ 这么个大冷天的晚上，她能去哪里呀！

　　岫玉虽然这样猜测，还是去按了门冷，如果没有人来应门，那一点都不奇怪。天气寒冷，岫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摁了两下门铃。

　　“看来她是没在家了！”岫玉低语，拎着冷月的电脑包走回到自己车里，发动了汽车，准备离开。

　　这时，大门开了，冷月站在门边。

　　岫玉赶紧抓起电脑包走到冷月跟前。

　　冷月看起来精神不济，神情有点恍惚，脸色也不太好，她接过岫玉递来的电脑包： “啊？我的包怎么在你哪里，我落在你店里了！ 谢谢你，岫玉。 ”

　　岫玉说：“是的，你把包落在我店里了。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看上去，好像生病了。 ”

　　冷月拉着岫玉进屋：“我没有生病。你来了，也好，陪我一起吃点东西吧，省的我又是一个人吃晚饭。 ”

　　可岫玉心里还惦记着女儿给她准备的晚饭，但是看着眼前的冷月，她又不忍说不。哎，她在心里叹口气，毕竟冷月对她一直都很好，特别是在卖生意那事上，冷月没少努力下功夫。朋友嘛，就是要相互支撑的，特别是在朋友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永远都是可贵的。

　　岫玉说好，就和冷月一起走到厨房。

　　实际上，冷月家的厨房里没有准备什么晚饭，一碗剩饭放在餐桌上，还有黄瓜、 胡萝卜放在水池边。

　　岫玉见餐桌上还有茶壶，茶杯里有半杯茶，还有一张旧报纸，被叠成长方形，看样子是冷月刚刚在这儿喝茶读报啊。这太奇怪了，如今哪里还有人读报！ 这张报纸也挺旧，还有，那报上有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冷月在水池边洗胡萝卜，背对着岫玉：“我没有想到今天你会来，不过有你来，真是太好了。我挺高兴的。对了，我们吃鸡蛋炒饭，紫菜汤，可好！ ”

　　岫玉走到冷月跟前：“我来做，你歇会儿。 ”

　　冷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给岫玉，说：“在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的，岫玉。你知道吗，我在多伦多考到地产经纪证后，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你家的房子是我做的第二单生意，第一单是我给自己买的房子。那时你很信任我。 ”

　　岫玉笑了笑，“我那时可真不知道你刚拿到证书，是个新手哦。我就是看着报纸上地产经纪的广告和照片，找一个看着顺眼的，就把电话打过去了。

　　冷月说：“ 我那被安排在旮旯里的广告还不是被你看到了！ 不过你的信任给了我很大鼓励，我一直记在心里，你让我有一个好的开端。 ”

　　岫玉谁：“从现在开始，不用记了，我那时买房子还挺顺利的。 也是你花了功夫的。” 岫玉心里奇怪，她怎么突然念起这桩旧事了，而她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吃饭时，餐桌已经收拾过了，那张报纸也不见了。

　　岫玉没有多想，她上了一天班，心里就惦记着回家，明天重复今天，还有一天的工作呢。于是，她陪冷月吃了点晚饭，就回家了。

　　家里厨房餐桌上还有茉茉给岫玉留的晚饭，女儿的心意不能驳，于是岫玉又喝了碗汤。

　　岫玉一边喝汤，一边跟茉茉聊起冷月今天奇奇怪怪的言行。这时，岫玉突然记起来了那张照片里的人。那是个挺轰动的案件，有新闻报道过，当时岫玉还跟读了所有新闻信息。

　　十几年前，冷月和丈夫住在温哥华，丈夫是个地产经纪，收入不错，因此冷月就没有外出工作，做个家庭主妇，除了照顾儿子和做做饭之外，她享受着温哥华的暖润的海风，和她自己的岁月静好。上上英语课，种种花，研究研究菜谱。

　　冷月丈夫是一个头脑灵活的人，做了几年地产经纪后，便深谙此道，开始把目光盯在价高的豪宅上，毕竟经纪是提取佣金的，做豪宅就意味着收益更大。几单生意顺利完成后，他就在自己的广告上注明“专做豪宅”的字样。

　　丈夫陪客户出去看房子那就是他的极l正常工作，冷月极少过问。特别是大房子，在郊外，冷月也是知道的，丈夫晚回家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那天，是一月份，是大寒，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丈夫一夜未归。

　　冷月打了很多电话，丈夫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到了下午，冷月着急了，丈夫失联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她犹豫要不要报警！

　　就在冷月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她收到了丈夫发来的手机短信：昨晚跟客户一起吃饭，喝高了，醉了，晚些时候就回家。冷月责怪自己神经太紧张，不过就是一天。而且丈夫跟客户一起吃饭，喝酒，那是常有的事啊。

　　可是，丈夫并没有像他自己说得“晚些时候回家”，而是又是一夜未归，电话也打不进去。此时，冷月心里恼怒大于担心。她还在心里琢磨，等丈夫回来后要好好地跟他说道说道：两夜不回家，太不像话了。

　　到了下午，冷月心里的担忧大于恼怒。

　　到了晚上，冷月心里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非常不安宁。于是她报警了。

　　报警后第二天，警察告诉冷月：找到丈夫的车子，停在某餐馆附近的停车场。没有找到人。

　　餐馆的监控录像上显示出丈夫的一个背影，他一个走向停车场。

　　接下来几天，没有找到人。

　　第二周，警方开始悬赏，希望有人能提供线索。冷月心里无比忐忑，她估计丈夫应是回不来了。

　　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实在是煎熬，警方仍没有找到丈夫，冷月每天都是恍恍惚惚的，也不敢多跟儿子说，更不敢打电话去国内老家。

　　但是爸爸一直没有回家，妈妈动不动就哭，没了往日的笑容，儿子知道家里出了大事，他乖巧地不问，就自己做作业，自己吃饭，自己上学。

　　自那条短信之后，再也没有丈夫任何消息，冷月时不时就看着丈夫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发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音信全无，连警察都找不到你呀。 ”

　　春天来了，但是丈夫却没有回来。冷月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人消瘦地厉害。

　　儿子的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仍不知道爸爸身在何处。

　　暑假前的某个周末，儿子提议去 Mall 里，母子俩在 Food Court 买了点快餐。

　　儿子说：“ 我知道爸爸出了什么意外…..”

　　冷月一听儿子这话心里就开始急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把手指贴在儿子的嘴唇上，并截住儿子的话头：“只要警察没有找到你爸爸的…..” 冷月哽噎：“那他就会回来的。” 她不要想跟儿子说那个可怕的字眼。

　　儿子点点头，冷静地说：“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啊，我们俩要好好生活，等爸爸回来，见到你和我都很健康。” 说完，他看着冷月，目光平静，毫无波澜，镇定地完全不像是个小学生。

　　此刻，冷月突然意识到儿子是在给自己打气，不论丈夫发生了什么，生活还得继续，她和儿子的日子也还得走下去。终于，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她看着儿子，点点头。

　　泪水模糊了双眼，此刻在冷月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朦胧不清的。Mall里的人声与喧闹也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而在她身边的形形色色人，她看不清楚眉眼，不知他们内心里都藏着什么，而她自己也仿佛被一团无形的戾气包围着，她无力对抗。

　　只有儿子，对，只有儿子是一缕明亮的光。

　　看着神情恍惚的妈妈，儿子牵着冷月的手走出了Shopping Mall，走在六月的阳光下， 让透明的夏风吹拂着额头。此刻冷月听见了儿子的声音，低低的，却也清晰：妈妈，我们会好的。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冬天来临，过完圣诞和新年，就进入新的年份了。这一年，冷月和儿子是怎么过得，她自己都不很清楚。又是一月，又是大寒，丈夫失踪已经整整一年了。

　　有一天，警察通知冷月，已经找到她失踪的丈夫了。冷月心里无比慌张，如果丈夫还活着，那他可以自己回家呀。警察的通知，不言而喻，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警察在审理一宗入室抢劫案时，其中一名歹徒无意间说到他的吴彪大哥。这个吴彪在警察局里是个有挂号的惯犯。歹徒交代曾和吴彪大哥一起绑架了一个地产经纪。可这次行动极为废柴，因为还没有等到向他索要赎金，第二天夜里他就死掉了。

　　后来警察证实冷月丈夫死于突发心脏病。但是冷月说，她丈夫身前没有发现有心脏病。

　　警察告诉冷月：歹徒绑架了她的丈夫后，就把他关在一所房子的地下室里，全天用黑布蒙了眼睛，手脚被铁链困在一张小床上。极度的恐惧和无比黑暗是会引起突发心脏病的。

　　那所房子是吴彪的，原先的租客搬走了，后来就空着，没人住。他们把冷月丈夫绑架到那里，当然是为了要钱啊。

　　可谁曾想，冷月丈夫那么快就死掉了。 于是他们把他装进垃圾袋里，埋在后院篱笆附近，再把地面上做成花圃。吴彪立即把那所房子卖掉了，然后不知所踪。

　　冷月穿着一身黑衣去警察局认尸。

　　料理完丈夫的后事，冷月剪去了一头长发，先带着儿子回老家，将丈夫一半的骨灰安葬在家乡。之后，冷月和儿子带着另一半丈夫的骨灰搬到了多伦多。

　　在温哥华那几年悠闲的生活，让冷月有点迷茫，不知该如何踏入职场。思来想去，她选择跟丈夫一样的工作。不同的是，她只给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广告，至于客户，她是有筛选的，女客户，年轻的客户，夫妻一起的客户。最好是熟人介绍来的客户。

　　今天，又是一月，又是大寒之日，冷月难以想像丈夫在那样极度惊恐和黑暗中中度过的两天，但是，每年的这一天她都要纪念一下，愿他在天堂里平安吧。

　　冷月在忧思中昏昏睡去，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是个大晴天，隔着窗帘也能感受到外面的阳光。多伦多不同于温哥华，一月是真的很冷。

　　拿起手机、 有昨天那对想卖洗衣店的夫妇给她的短信留言，他们想看看洗衣店的银行对账单，他们还想知道房东的态度如何。看来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