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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石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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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
岫玉早听说离星期六咖啡馆不远处有一家华人教会,可她从没放在心上过,实际上,她偶尔在咖啡馆附近走走,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教堂。
平时,岫玉太忙了,没有可能去教会聚会。以前她忙着照顾生病的老公,然后呢,就开始经营咖啡店,这可是自己的生意,是她和女儿的生活依靠,岫玉可不敢掉以轻心。
刚开始留意教会是因为朱离妈妈。有个星期天,一早她来买咖啡,是那种 Boxed Coffee,糖和奶油要单独装好,连搅棒和纸巾也不能落下,还有咖啡杯和盖子,她是要带到教会去的,给一起聚会的人喝。那时,岫玉觉得好生奇怪,虽然朱离妈妈每隔几周才会来买 Boxed Coffee 和,但这都是她自己花钱哦。
对于岫玉来说,就是生意,不管是谁来买咖啡。
但是有一个星期天早晨,朱离妈妈买了三盒 Boxed Coffee,还有不少甜点,类似甜甜圈, ?clair, Boston cream 等,再加上咖啡杯,朱离妈妈自己拿不走了。岫玉就跟茉茉打了声招呼后,就说愿意陪着她一起把东西拿去教会。两个人提着一堆咖啡和甜品,的确没走多远就到了地方。
原来他们是一间小学校里,难怪岫玉没有见到教堂。
朱离妈妈解释说:“我们教会是租用小学校的体育馆聚会的。牧师说小学校给了我们一个极便宜的价格,这真要感谢上帝啊。 ”
岫玉不知可否地听着,她并不清楚还有这样的租赁,租个地方,只用两、三个小时,该付多少钱更没有概念,用此,她便机械性地点点头。突然,她很好奇地问: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朱离妈妈说:“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就是弟兄姐妹一起聊聊天,唱唱歌,读读经,听听道。 ”
岫玉又问:“就这些?这听起来很休闲啊。 ”
朱离妈妈笑了起来,很爽朗,说:“对,是啊,就这样很休闲。你以为什么呢。 ”
岫玉也是一笑,没有说话。
朱离妈妈紧接着说:“要不你今天在里待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唱歌。现别急着回去,店里不是有你女儿在嘛。”
岫玉赶紧摇头,是的,有茉茉在店里,她是放心的,但是,她就是帮着送咖啡来的,可没有想过要在这里逗留。
一进门,有一个妇人笑意盈盈地朝她们俩走过来,并伸手帮忙拎东西,又一起把咖啡和甜品等物布置在桌子上。岫玉迎面看着,先是愣了神一秒钟,很快她便记起来了,这个妇人就是以诺妈妈,那个生了八个孩子的妈妈,那个曾在家车库边拦住她,要求她把以诺撵出去的人。
以诺妈妈今天化了妆,头发也绾了起来,还戴了对长长的耳环。虽然她看起来不年轻了,但是蛮好看的。
以诺妈妈认也出岫玉来了:“ 原来是你呀! 真没有想到,你还是刘倩的朋友,欢迎欢迎。 ”
朱离妈妈一听这话,赶紧跟岫玉说:“岫玉啊,这是我们的师母。 ” 岫玉对着以诺妈妈微笑点头,问好。
朱离妈妈又说:“ 她是前面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岫玉,见我拿不了那么些个东西,特意陪我,给送过来的。 ”
以诺妈妈笑容可爱,看着岫玉的眼睛,说:“哦,没事,能走进这个门,上帝就爱你。 ”
小学校体育馆里已经想起来了钢琴声,一个小女生正在那里弹琴,看来这里的弟兄姐妹要开始唱歌了,投影幕上有歌词。岫玉不敢停留,尽快离开。
石榴不是以诺妈妈的名字,是岫玉给她取的也别昵称。她生这么多孩子,石榴这个名字给她最为贴切。
虽然石榴与岫玉年纪相仿,但是看上去比岫玉要年轻些,或许是岫玉太过操心劳累吧,又或生许多生孩子可以是女人越变越美,可谁知道呢,这些也都没有什么依据。
石榴皮肤白皙,眼睛黑亮,一头长发绾成髻,很显精练。石榴的个头较高,肩膀略宽,不似岫玉这样,有些瘦弱。如果告诉你说石榴曾是个运动员,你也一定不会怀疑。可她不是,她在来多伦多前,在银行里上班。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也是一大早,石榴走进星期六咖啡馆。她要了一杯咖啡,然后说: “ 刘倩说星期天早晨,你这里比较有空闲。 ”
岫玉听她这样说,便在心里暗自嘀咕:她这是有话要说呀,才捡个人少的时间段来,希望她不是要谈以诺,我是不会撵走租客的。那她跟我就没什么可谈的啦。
岫玉以微笑还礼,点头称是:“是啊,虽然星期天早晨不忙,我也要准备其他东西。 ” 岫玉的意思是,你可不要没闲事搁我这儿瞎聊什么,我忙着呢。
石榴小抿一口咖啡,说:“你这咖啡味道不错,挺香浓的。 ”
岫玉这才注意到今天石榴是化了妆的,眼线细长,嘴唇明艳。
石榴手里握着咖啡,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岫玉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陪石榴坐下。
石榴再次开口:“ 我现在想想以诺住在你家挺好的。 ”
岫玉在心里唏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石榴只说了那么一句关于以诺的,她话锋一转问岫玉:“老板娘可有什么信仰啊?”
岫玉又在心里琢磨了起来:这是想拉我去教堂?
岫玉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一下头。
石榴又一次嘎然而止,“你和老公一起经营这个店,很辛苦吗?我们教会里有人经营便利店,他们不是很辛苦,但是必须守在店里,比较熬人。”
岫玉有点糊涂了,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是待人以诚是她做人的基准,虽然跟石榴不是不熟,但是还是诚实地回答:“我老公已经去世了,这个店是我和女儿一起操持。做生意嘛,总不会是轻松的。
石榴顿时感到说话唐突了,小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停了一会儿,石榴看了看岫玉,有打量了一下小店,说:“你们母女照顾这个店,若如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一定不用客气,尽管说,我们教会里一定有人可以帮到你。”
不论以后是否用得上,人家是纯纯的好意,岫玉自不会含糊,便好生谢了谢。石榴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了。
石榴是教会里的师母,那么她丈夫该是牧师啊。也不知是不是石榴在弟兄姐妹跟前提及过星期六咖啡馆,星期天总会有教会里的人来买咖啡,时间一久,客人便会在小店里跟岫玉聊上几句,也会说几句闲话。
有一位弟兄是个保险经纪,来买咖啡时,无意间说起帮弟兄姐妹卖车险、 房险和寿险。岫玉顿悟,常去教会里走动,也可宣传自家的生意,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某个星期天,岫玉第一次跟朱离妈妈一起去了教会,但心里始终记挂着咖啡店和茉茉。 所以唱完歌,她便悄悄离开了。
去教会的次数多了后,岫玉发现弟兄姐妹个个都是满身故事的人,就连牧师和师母也不例外。
石榴和只有三岁的女儿跟着丈夫一起移民到了多伦多,可登陆后没多久,丈夫便离家出走了,不告而别,没带走任何东西。
那是个星期五,天气很好,丈夫的心情也极好,说:有一家海鲜饭店, Red Lobster,在多伦多挺有名气的,带女儿一起去尝尝吧。用餐之后,石榴和女儿回家了,丈夫说要去个什么地方办点什么事情。从那之后,一去不回。
石榴四处寻找,也请警察帮助,可始终没有找到丈夫。这下石榴心里恐慌了,她的英语不是很好,也没有工作,还带着女儿,她该如何在多伦多生活下去呢。
实在不行,就带着女儿回老家去吧,但这是她极不愿意走的一步棋。他们一家人离开时几乎跟所有亲友都告别了,人人知道他们去往加拿大定居了。若是突然回头,还少了一个人,那样的话,她该如何面对那些亲朋好友的询问呢。石榴想像着亲友们必定会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样的目光是她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原本看似幸福美好的一个家就这样不存在了,陷入了困顿之中。
另外,即便石榴带着女儿回老家去,她也同样没有工作呀,同样面对生计问题。
那个时候,石榴真的是苦恼极了。 一边找工作,一边找丈夫。丈夫始终杳无音信,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相比之下,临时性的打工却更容易找到。
石榴就这样坚持了一年多。有一天,跟石榴一起上班的同事邀请她一起去参加教堂的聚餐活动,饭后,有小朋友们表演唱歌。还有大一点的孩子们表演话剧。
这次聚餐活动是石榴一年多来最开心的一餐,让她那一颗紧绷着的心放松了不少。生活的艰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论是在老家,还是在多伦多。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有丈夫在,和没有丈夫的,差别真是太大太大了。
那天聚餐,牧师说了什么,全没有进到石榴的耳朵里,倒是同事引她到牧师跟前时,牧师说要给她做个祝福祷告。这一下让石榴的心如同泄洪的水一般,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跟着牧师的祝祷点头。牧师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记住了牧师。
牧师的太太在两年多前故去了,同事有意撮合石榴和牧师。让人意外的是,石榴一下子就答应了。她爽快的速度让同事有些惊讶。
那个时候,石榴不是很清楚嫁给牧师意味着什么,那以后她就是师母了。首先就是入教,读经,然后要协助牧师,还要照顾好弟兄姐妹,有很多责任和义务呢。
石榴和牧师的婚事很顺利,
婚后,石榴把女儿的名字改了,因为牧师说“以诺”是个有福气的人。
牧师与石榴同龄,之前不知何故,牧师与前妻没有孩子。牧师虽然其貌不扬,可心地善良,对石榴和女儿很体贴。
婚后不久,石榴便怀孕了,这让牧师十分开心,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孩子没有缘分,这下好了,他的生命有了延续。
第二年,石榴生下与牧师说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但是,这个孩子到了两岁还不会说话,这让石榴愁死了,每天不厌其烦地跟儿子说话,给他读故事,可此时,石榴正怀着另一个孩子。
按照圣经上说,孩子是上帝的产业,是上帝所赐的福祉,生养众多的妇人是有福的。石榴仿佛开了挂一般, 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但是在石榴眼中极为看重的长子,到了三岁也不开口说话,四岁了,才能说几个字,五岁了,仍口齿不很清楚。六岁了,要上小学了,可儿子总自己一个自己玩。那个时候,石榴很担心儿子是不是有自闭症的嫌疑,她带着儿子去看医生。当医生告诉她儿子只是安静了些,不是自闭症时,她那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以诺的爸爸,石榴的前夫,就再没有一丁点儿消息,平时石榴几乎想不起这个人来。 对于石榴来说,眼前的生活莄重要,身边的孩子们莄需要她的关心和照顾。 特别是大儿子,她投入了很大精力。 她不愿在那个人身上花一丝一毫的心力。
岫玉不可能周周都去教会,就是去,也是唱完歌就走了,她是典型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而且没有一次从头到尾地参加聚会。她有个咖啡店,那是七天营业的啊,所以岫玉的行为完全在情理之中。但是岫玉却能真真实实地感觉到石榴对她的改变,开始时她很客气,时不时也会跟岫玉聊上几句。后来就是点一下头,嘴角扬一下,再后来,是熟视无睹。虽然这对岫玉没有任何影响,可岫玉也想弄清楚这是这么啦。 岫玉首先反躬自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可这太费神了,做生意已经让她很忙碌疲惫了,还得琢磨这样的事情。放下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于是,岫玉便不再去教会唱歌了。
但是星期天聚会结束后,还是会有弟兄姐妹来星期六坐一会儿,喝杯咖啡。
这天来了三个人,一位先生和两位姐妹,一看他们是表情就知道他们要谈事情。岫玉虽然知道他们是教会里的人,却只认得脸,对不上名字。因此把咖啡放在他们桌上就离开了。
也许因为,小店不大,也或因为,他们说话声大,又或那会儿店里客人不多,反正啊,他们说的话,让岫玉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他们儿童主日学的老师,在此谈论星期天照顾孩子的事情,先生说:“排好班的,如果有事,一定要提前说一声。上周,太被动了,大家都在唱歌,几个孩子在走廊里乱跑,还好师母将他们领去了教室。 ”
其中一位姐妹说: “上周我的确是临时有事,但我真的在周六就跟师母说过了,我是真的说过了,怎么你们不信呢。 ”
先生和另一个姐妹便沉默了。
这个姐妹又说:“师母就没提及我跟她打过电话吗!”
那个先生开口了:“ 好吧,我就是提个醒,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安排一下接下来两个月的儿童课程吧。 ”
那个姐妹又补了一句: “我翻一下手机,让你们看一看通话 History。在教会带孩子,没有任何好处,全是奉献,我既答应了这事,就不会不尽心。 ”
听了一耳朵闲话,岫玉突然毫无兴趣,也不想继续听下去,便走到后厨,查看今天要添补些什么。无论如何,自家小店才是岫玉心中之重。写好 List 后,岫玉就去 Costco 买东西了。
这人啊,还真的经不住念叨,岫玉停好车后,才走到 Costco 大门口,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岫玉寻声而望,是石榴。只见石榴快步小跑到岫玉跟前,并给了岫玉一个大大的狗熊抱抱, “亲爱的,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们想你呀 ” 牧师在不远处推着 Shopping Cart。看来他们刚买完东西。
岫玉心里虽然有一点点不自然,因她自己觉得跟石榴没有那么亲近,可人家一口一个‘亲爱的’地叫着,还叫得那么亲昵。但是,岫玉内心又有一丝丝感动,这些年在多伦多,远离家人,她曾倍感孤单。后来老公去逝去,更是让自己变得如女汉子一般,她没有资格和权利软弱。今天,石榴给出的这么一点温柔好像一股极细小的暖流,真的流进了岫玉的心里,让岫玉在心里记下了。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岫玉提前准备好了Boxed Coffee,和一盘甜点,然后带到教会去。今天石榴站在大门口做迎接,一见岫玉手里拿着很多东西,就赶紧地接了过去。石榴笑容可掬地说:“今天,唱完歌后留下吧,为你祝祷。 ”
岫玉在心里说,原来她希望我能坚持到聚会结束啊。
岫玉轻轻摇了一下头,说: “今天不行,留女儿一个人在店里呢。下一次吧,重新排班后,我就可以留下来了。”
石榴点点头:“嗯,是要安排好后院。”
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物质上需求之外,精神上的关怀也是同样重要的,有多少时候,精神的支持是给予生命最大的泉源啊。
重新安排周末的工作无非就是让艾琳来上班,好让自己脱离出来。可是总不能就让艾琳来两个小时就回家吧,那必须给她一天的工时,对岫玉来说,这就是加大了工资的支出。
另一方面,艾琳可愿意周末来上班,这是个问题,有谁不愿意周末休息,周末跟家人在一起呢!
岫玉跟艾琳谈了这事,艾琳没有立即答应,因为她也要重新安排自家的周末,经过一番努力后,艾琳可以周末来上班了,岫玉上午可以去参加完整的聚会了。
在聚会里,岫玉认识的弟兄姐妹的人多了起来。
只是,石榴看岫玉的眼神里又一次没了曾经在岫玉看为重要的关怀。人的心思是很微妙的,细小的变化都会在人心里引起荡漾,更边说这种显而易见的改变呢。
某一个周末聚会,临近结束时,岫玉瞥见邻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时,她顿悟,恍然大悟:原来石榴对自己这般周期性的从热情到冷淡,从冷淡到透明,全是因为这个。
岫玉突然记起很久以前上英语课时,老师讲过的一篇课文: “ 据说每个人都靠出售某种东西来维持生活。根据这种说法,教师靠卖知识为生,哲学家靠卖智慧为生,牧师靠卖精神安慰为生。”
一个一个周末,牧师站在讲台上,长篇大论地谈这个,讲那个,聊聊这周,说说下周,为的就是:第一步,让人能走进教会的门,第二步,让进来的人把钱留下。
岫玉呢,只是走进了教会的门,完成了第一步,没有了第二步。
如此看来,牧师已经出售精神安慰了,可岫玉没有付钱。
岫玉从没有捐过钱,那自然不招石榴待见。
原来在石榴眼中,岫玉带到教会的咖啡和食物不值什么,那些不是现钞啊。
愿意在那个信封里包进大额度钞票的人,可是大有人在的。谁捐的钱多,牧师和师母就爱谁,就关心谁,完全符合这个世界的生存运作规律,挣钱才是人之常情,主要工作嘛。
原来如此,教会跟岫玉的小咖啡店一样,也是生意,也需经营。不,在岫玉眼里是有差别的,她经营咖啡店,明明白白地就是为了挣钱,她努力工作就是为了多挣钱。而石榴夫妇那样的人呢,他们挣钱的方法就是向会众伸手索要。
下一周,岫玉没有去参加聚会了。接下来几周,岫玉都没有去,岫玉已经在心里暗下决定:不会再去。
两个月之后,石榴来到星期六咖啡馆,跟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她买了一杯咖啡后,没有离开,她似乎又要跟岫玉聊聊天。
岫玉很明确地告诉她:“今天,店里事情比较多。”
石榴无奈,离开了。
岫玉自言自语: “我从没有不愿意捐钱,我是清楚的,牧师是靠会众供养的。如果我在你的聚会里得到了安慰,如果我真的被你们关怀了,而不是周期性的忽冷忽热,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怒无常是很折磨人的。我不可愿意身陷其中,让自己徒增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