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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训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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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训练,其实和折磨也没什么区别。
我们每天五点就会准时被万涅卡轰起来,先两个半小时以内跑完三十公里路,再上三个小时理论课和三个小时抗晕眩训练。下午,成绩优秀的学员会由教官陪着试飞,成绩差的学员只能进行模拟驾驶,一练就是五个小时。
这个时间表是万涅卡力排众议,亲自制订下来的。
因此,很多学员恨透了万涅卡,我对他也没好感。
而万涅卡也似乎和学员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只要被子有一丝褶皱,就会被罚引体向上;只要集合速度慢上几秒,就会被罚俯卧撑;只要敢在态度上表达不满,就会被罚负重越野一整天……只要犯了一点点错误,就会被他变着法儿处罚。
他不会夸赞,只会贬低,而且是满口粗话、变着花样地贬低。跑步速度快的,被称作“肥兔子”,慢的,被称作“不如蜗牛的东西”;理论知识好的,被称作“书呆子”,差的,被称作“低能儿”;驾驶飞机好的,被称作“苍蝇”,差的,被称作“无头苍蝇”。
就是学员在长跑中受重伤了、在课堂上晕倒了、在抗晕眩训练中险些把胃吐出来,他也不会心软,甚至连军医都不帮着叫,最多冷冷说一句:“你耽误的训练时长我记下了。从明天开始加练,直到全补回来为止。”
很不幸,我是被万涅卡累计“加练”时长最长的学员。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过十九岁,虽说长期干农活,也读了些关于飞行的书,可到底无法跟长期进行魔鬼训练、经历专业飞行培训的精英媲美。
开始训练的第一天,我花了足足四个小时才跑完三十公里,在理论课上一头睡倒,在抗眩晕训练里吐得昏天黑地,模拟驾驶更是次次“坠机”。
当我半夜筋疲力尽地倒在训练场上时,万涅卡只是弯弯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然后抬起穿着军靴的脚,踢了我的太阳穴一下:“去睡觉,你看起来像只被开水烫过的死猪。”
开始训练的第七天,我便趴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我实在不想继续面对一整天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摧残。我原以为万涅卡会继续体罚我,抑或会不由分说地痛骂我一顿,但他都没做。
“看什么?都他妈给老子去吃早饭,五点一刻准时开始晨跑!”
他一声喊赶走了大通铺里的所有人,然后叹口气,坐在了我的床前,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为他鱼肚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为他灰蓝色的眼睛点上了一抹光。
“我知道你当时没得选。所以你可以再选一次。你现在可以顺着第一条路,像个懦夫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或者,你可以走第二条路,走得双手磨破、磨出硬茧,走得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一直走到大地上再不会有崭新的弹坑,走到远方再不会有隆隆的爆炸声,走到国家再也不需要我们,走到用热血浇灌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
“第二条路很苦。但你别忘了,你选第二条路的初衷。”
初衷?我愣愣地看着他,又回想起身下柔软的、绿毯般的青草,掠过天空的、自由翱翔的飞机,与落下的炸弹、冲天的火光、脑后的钝痛……
“想通了?想通了就起来训练,懒狗。”
他故意拍在我后脑勺缠了绷带的地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呆呆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开始训练的半个月,我终于慢慢适应了训练的节奏。
我虽然依旧需要四个小时才能跑完三十公里,但我至少不会在理论课上睡着,也不会在抗眩晕训练里吐光早饭,甚至还能简单模拟驾驶。
也就在这时,敌人派出五十架轰炸机,对居民区展开了狂轰滥炸。
“前三十号学员,出列!十九个教官,统统出列!”万涅卡站在台上大声指挥:“去领纸笔,给家人写信。一小时以后集合!”
当夜,空军训练基地里,一片兵荒马乱。
有的学员用笔恶狠狠攻击着白纸,每一笔的力道都足以在桌面上留下划痕;有的学员将能拿到的所有食物都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有的学员不停干呕着,双目通红;有的学员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哆嗦……
而相对于学员,教官们则显得镇定得多。有的皱眉凝望着敌军资料,有的低头踱步思索战术,有的拍着学员的背低声安抚……
“喂,你要让我们去送死吗?”
一个红着双眼的学员,忽然大步走到万涅卡面前,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冲他的脸大吼。
要知道,那时投入战场的空军的寿命,一般只有两到四周;在大规模空战中,空军死亡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
最后的这一个小时里,他们写的不是家信,而是遗书;他们吃的不是饭,而是最后的晚餐。
“是!这是军令!怎么,你这兔崽子敢违抗?”
“这是哪门子的军令?凭什么是我们?我们才训练了一个月!”
万涅卡当场一个单手抱摔,将学员撂倒在地,然后压在学员的小腹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对着学员的头就落了下去。两位教官见势不对,立马一左一右冲上去,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学员身上拉下来。
他双手指节上鲜血淋漓,眼神凶厉得仿佛能将学员千刀万剐,齿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喉咙里也发出低沉的怒吼,就算被两个人高马大的教官拉住,身子也不断朝学员的方向挣动,简直像头被惹怒了的白熊。
最终,学员被判违抗军令,当场枪决。
我蜷缩在角落里,拼命用双手捂住耳朵,试图将阵阵哀嚎、惨叫、求情与像个休止符一样的枪声隔绝在外。
“全体集合,准备出征!”
一片死寂中,只听万涅卡这样吼道。
我没有参与那晚的战役,但我一直听着飞行员内部无线电台,听几个飞行员如何给自己打气,如何惊叫,话筒那头如何传来巨响,如何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一片混乱中,我听到了万涅卡的声音。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你们受过专业训练,还没法活着回去?真是丢脸丢到奶奶家了!就算死,也叫为、国、捐、躯,怕个鸟?”
听到他的声音,如同在暴风雨中航行时看到了灯塔,有一种奇异的、令人镇定的效果。电台果然安静下来,教官趁机发布指令,学员也纷纷深呼吸,调整心态。
万涅卡在破晓时分回到基地,带着一身风雪的冷冽、硝烟的刺鼻与鲜血的咸腥。
身后,十五个教官与十九名学员,互相搀扶着。有的累得头一点一点,几乎站着都能睡过去;有的双腿打着抖,却咬着后槽牙强装镇定;有的失声痛哭,为失去的同伴哀悼;有的哑着嗓子笑,“嘶拉”几声将遗书扯成碎片……
停机坪上,后勤人员忙着将血色的星星,一颗一颗涂在飞机侧面。一颗星代表击落的一架敌机。万涅卡的飞机侧面满是星星,和他本人一样瞩目。
万涅卡只歇息了片刻,便喊出下一道命令:“打完仗的,免跑;没打的,一刻钟以后大门口集合!”
开始训练的一个月,我也迎来了我的第一仗。
听到我的名字从万涅卡口中传出时,我如坠冰海,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浓稠的黑色,眼角被盐水蛰得生疼;耳畔的声音来自海面上,闷闷得听不真切;胸腔被海水温和而不容抗拒地挤压,需要用力才能扩张,无法自由地大口呼吸;上下牙打颤,浑身一阵一阵哆嗦,止也止不住。
不行的,我不能飞。我才训练了多久来着?我会死的。我才多大来着?我不想死。我如果不是“我”该多好。如果没有飞行梦,如果没遇到万涅卡,如果选了第一条路……
“喂,没骨头的家伙,怕了?”万涅卡突然走上来,军靴踩上我的后背。
我这才发现,我正跌坐在地上,双腿折在胸前,双手抱头,整个人蜷成一团,是个本能的、保护自己胸腹和头部的姿势。
“我……我不……”
万涅卡盯着我颤抖的嘴唇,忽然轻轻一笑。这个笑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个笑容,它不带任何轻蔑、讥讽,只带着无奈与一丝怜悯。
他挨着我身边坐下,将布满伤痕和硬茧的大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不想逼你说‘不怕’。我三年前,头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怕。”
我猛地抬起头,张大眼睛,愣愣地望着他。我没想到,即使像万涅卡这样的钢铁硬汉,也有恐惧、脆弱的时刻。
“怕训练得不够,怕死,然后开始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了这条路。相信我,我都懂。”
他又坐了片刻,浑身散发的、暖烘烘的温度和带着酒香的体味,慢慢令我镇定下来,手脚也回了温。
“好好打。活着回来,奖你休息六小时。每打下来一架飞机——”
万涅卡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酒心巧克力:“奖你一块。”
甜食,可是堪比燃料的珍贵资源。我们平常想来点甜味,只能去吃糖精。
我的表情一定非常生动,因为万涅卡大笑起来,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摩挲片刻,大踏步离开了。
那一仗,我完全忘记了恐惧,满脑子都是飞行带来的自由、刺激,随着万涅卡出征的荣耀感、安全感,和万涅卡许诺的、诸多堪称“优待”的奖励。
我在万涅卡的带领下,凯旋而归。万涅卡也亲自把巧克力像枚勋章一样颁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