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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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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抵住满是划痕的木门,右臂拨开门帘一角钻过去,深深吸一口小酒馆内潮湿而温热的酒精味,再拍掉发丝里与肩头的冰晶、跺掉裹住靴子的雪泥。
“老样子?”满面红光的胖老板冲我点点头,白汽在他的头顶缓缓蒸腾。
“嗯。”我吐出一口寒气,自顾自地朝最常光顾的角落走去。
布满裂痕的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间或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可当我走到桌边时才发现,一个人影已经坐在了那里。
我皱皱眉,舌尖抵住上颚轻“啧”一声,不情不愿地拉开椅子,在他斜对面坐下,将沾满雪花的大衣裹紧。
他不停抖着腿,听到我落座,便微微抬头,隔着鸟窝般的乱发,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瞄了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去。
我们陷入了一段没人愿意打破的、尴尬的沉默。
“两杯伏特加——不加冰。”
老板端着酒走到桌前,一杯递给我,冲我笑了笑,眨眨眼,又将另一杯推到青年面前。
青年抓起酒杯,一仰头,露出苍白如纸、布满蚯蚓似的青筋的脖子,便“咕噜咕噜”地大口吞咽起来。他的喉结剧烈耸动着,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有一些酒甚至顺着他的嘴角、下巴流到他的前襟上,将他的胸前染上一片深色;他的脸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像患了肺痨——那两个世纪以前相当流行的“贵族病”。
“咳咳咳——”
无疑,他被辛辣的酒液,和这不要命的喝法呛到了。
不过很快,他便缓过劲,“乒”地一声,单手将酒杯砸在桌子上,“再来一杯。”
我这才注意到,他只有一只手,另一个袖管,在他身侧软趴趴地垂着。他的一条腿,也被冰冷的钢铁代替。他的胸前,别在那破了几个洞的棉衣上的,是两枚勋章。
即使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第一枚勋章也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是一枚飞行员荣誉勋章,中间是瓦蓝瓦蓝的天空与一架银色飞机,两旁生出两扇金色的翅膀。
第二枚勋章则简陋得多,那只是一枚刻字的铜片,边缘还留有锯齿状的割痕。
他却极珍重第二枚勋章,将它板板正正地别在心口,而第一枚勋章则歪歪扭扭地别在一边。
我眨眨眼,表情带上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怀。这个失魂落魄的人,是退役的伤兵。
老板应声而至,带着略微担忧的神色,又为他倒了一杯。
几杯酒过后,他那已经醉得眯着眼睛,摇头晃脑,与方才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模样判若两人。我顺势与他攀谈起来,言语间特别问起他的伤势,与他的那两枚勋章。
借着酒劲,他很乐意为我讲那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我看得出来,他很需要一位能倾诉的对象。而我也乐意当他的倾听者。
可当我问起他心口别着的铜片时,他却张大了眼睛,充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我,大有一股我要窥探他的秘密的防范劲儿。
我向他再三保证,我不会泄密,但我是个小说家,我不得不把他的故事记录下来,就像他内心无尽的苦痛,不得不找一个人倾诉一样。
他露出相当纠结的神色,最后,倾诉欲战胜理智。他吐出一口酒气:“你要写就写吧。反正没人会把你写的玩意儿当回事。但若是你报告巡警——”他亮了亮腰间别着的军刀。
于是,顶着一位退伍空军的死亡威胁,我从他破碎的字句中、大着舌头带着乡音的讲述里,拼凑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我出生在一个很贫困的家庭。父母都是农奴。
虽说历经改革,我们名义上早已不是“奴隶”,但实际上,我们的物质条件,只允许我们过奴隶的生活。
父母从小便教育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逃离这片禁锢我们不知多少代的土地。可就连父辈,都不知道具体如何逃离。
于是,少年的我,在无休无止的农活间隙、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常常躺在青草织就的绿毯上,满怀期待地望向天际,寻找掠过庄园上空的飞机。或是更美妙的,捧一本千辛万苦得到的书,埋头苦读,希望思想的眼睛,能代肉身的双眼,望一望更广阔的世界。
我也常常幻想,自己就是坐在驾驶室里,意气风发、自由自在,随心操控钢铁巨物的飞行员。到那时,慢说这座庄园,就是这座城,我都能逃出去,逃向只在书中看到过的地名。
可现实是,我没日没夜地为庄园主做牛做马,锄草、浇地、喂猪、做饭……一旦工作有一点怠慢,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挨一顿让后背鲜血淋漓的毒打。
至今,我后背上还满是纵横交错的鞭痕。
我农奴生活的句号,是一架飞过庄园上空的轰炸机。它仅用两枚炸弹,便将庄园里的所有建筑夷为平地。
我在屋外写飞行员入伍申请,所幸没被直接炸死,却也被什么飞溅出来的东西击中后脑,眼前一黑。
我是被他救起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酒都醒了几分,手握着军刀刀把,目光神经质地扫过冷清的小酒吧,似乎在寻找窃听者。
“继续讲啊,‘他’是谁?”
我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青年口中的“他”,是青年秘密的关键。毕竟故事才刚刚开始,这点经历也不足以被巡警逮捕。
青年缓缓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
“老板,再来一杯酒、上几盘肉,他的酒钱我包了。”
青年叹了口气,嘟囔着:“我什么时候沦落到用人身安全换一顿饭了?”
不过在我的再三保证和利诱下,他还是憋出了一句:“王牌飞行员,一生击落八十一架敌机;飞行教官,手下出过两百多个王牌飞行员。”
“你是说……”
他攥紧了军刀刀把,“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个人。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还是叫他‘万涅卡’吧。”
我瞪大眼睛,险些笑出声:“什么?你叫他——万涅卡?”
这名字太过亲昵,与我心中那个光辉形象完全不符。
“怎么?”他横了我一眼。
“没什么,请继续。”
当时,他正在徒步追踪、观察敌机。在研究敌机留下的弹坑时,发现了我。
我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侧脸,背景是散发着热量的、跃动的营火。
我在一瞬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神话中描述的太阳神阿波罗。
就在这时,“太阳神”开口了:
“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给你两天口粮,你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见过我的事,属于国家机密,永远不许说出去。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查出来,然后亲自按军法处置你。
“第二条,明天跟我徒步离开,并在我手下接受飞行员训练。代价是,切断一切社会关系,随时都可能血染长空。”
我打了个哆嗦。男人的眼睛像两簇焰心,像极北千年不化的冰川,没有一丝人情味。
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在这个天气出走,即使有两天的口粮,也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而当飞行员是我的梦想。我的家人是因为敌军飞行员而死的,我要为他们报仇。我已经没什么社会关系可切断的了。
“我选第二条。”
于是,我的飞行员训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