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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意 ...

  •   慢慢地,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在一次次死里逃生后,我对万涅卡的感情,也像一瓶格瓦斯般慢慢发酵、变质。
      万涅卡满口粗话,脾气暴躁,还爱用拳头解决问题,在飞行基地里,简直是个权力不容被挑战的暴君、独裁者。
      但万涅卡心中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它是万涅卡力排众议、制定铁律的坚决;是万涅卡与学员同吃同住、一同训练的自律;是万涅卡每场战争,亲自上阵的勇气……它温暖了我因为恐惧而发冷发僵的手足,点燃了我心中行将熄灭的火炬。
      我开始关注万涅卡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
      他吃饭很急,每次都是三两口吃完,再仰头喝一杯伏特加,将食物一股脑冲下喉管。
      他走路很快,经常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其他人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他最喜欢的花朵是向日葵。每次在跑过向日葵花田时,他的头都会抬得更高,眼睛也会微微眯起,似乎在和向日葵一道享受阳光。
      他最讨厌他人质疑他的动机。每次有人在背后说他“只顾提升军衔,不顾学员死活”,或者“被权力冲昏了头脑”时,瞪着眼睛、咬着牙关的怒容,都会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
      他是我的荆棘冠,是我的旗帜,是我的堡垒。
      他是我的教官,是我的战友,是我爱着的人。

      “好了,这便是我的一部分秘密。”
      青年因为酒精而渐渐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嘴角上扬了好几次,最终干脆大笑起来,眼里闪着的光芒、脸颊泛上的粉色,与任何一位落入爱河的小伙子别无二致。
      “你敢相信吗?我爱着他。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是说,每一个不认识他的人都爱着他,大部分认识他的人都恨他,但我爱着他。真正爱着他。”
      “你怎么知道,你对他产生的是爱情,而不是友情或者其他的什么?”我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
      他将手按在心口,竟背出一段《圣经》来:
      “爱是恒久忍耐,兼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张狂,不傲慢,不粗鲁;爱从不自私,从不暴躁,从不记恨;爱不为邪恶亵渎,只为真诚留步;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永无止息。
      “这可是上帝定义的爱。我明白他的一切缺点,并包容他、悦纳他;我怀着对前辈的崇拜,和对战友的依赖看待他;我了解他的一切优点,并向他学习;我会一直一直祈祷,祈祷他能平安归来。这如何不是爱?”
      在这一刻,我忽然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失魂落魄、身体残缺的退伍士兵,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他是“光荣”的飞行员,是战场上的牺牲品,可他更是一个有故事、有真情的人。
      如果不是这场绞肉机般的战争,如果不是这液压机般的政策……
      青年倏地收敛起笑容,眉头紧皱,眼眸低垂,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动了动,咬紧后槽牙,手再次按在了军刀刀把上。
      “放轻松。”我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我不会报告巡警的。我用我的性命发誓——”说着,我主动将刀引到胸口,眼睛坚定地望进他的。
      要知道,他对万涅卡抱有的感情,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他可能因此被逮捕、监禁,甚至被流放到终年寒冬的漠北去。
      他终于慢慢收刀入鞘,我趁机催促他讲出剩下的故事。他看着满桌的酒菜,吐出一口酒气,妥协了。

      开始训练一年后,我也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飞行员,每次战斗都随万涅卡出生入死。飞机侧面的星星,虽没有他那么多,但也在一天天向他看齐。
      有一天晚餐时,我发现,万涅卡最常坐的那个角落空空如也。我抓起晚餐盒,便开始到处找他。
      我是在训练场上找到他的。
      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草坪上来回踱步,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牙关紧咬,一会儿甚至懊丧地使劲拍自己的额头。
      我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上去——然后被他狠狠抓住胳膊,便是一记标准的过肩摔。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胳膊便被反扭住,后背也被万涅卡用膝盖压在地上。
      “嘶——教官,是我!”我赶在万涅卡将我的胳膊掰脱臼之前,急忙出声。
      万涅卡眨眨眼,似乎刚刚回过神,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哦,原来是只小老鼠。”
      他拉着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一把拽起,“怎么,没领够训练任务?”
      “教官,您看起来……”很苦恼,我能帮到您吗?
      万涅卡一眼看穿我的心思,阴着脸:“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你安慰的地步。”
      我咬咬牙,“教官,敌军预计在明天会展开下一轮空袭,我想请您在这之前就处理好个人情绪。这样,您作为指挥官,才能理性指挥,从而最大程度减少学员伤亡。”
      万涅卡被气笑了,作势要挥拳打我,我硬着头皮站定,丝毫不避,于是本该挥到鼻子上的一记重拳,变成了落在面颊上的抚摸。
      然后,万涅卡的脸庞陡然在视野里放大,鼻腔里被灌满了他冷冽的体味,唇畔一片柔软与温热。
      万涅卡在吻我。
      这个认知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令我愣在原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在耳畔回响。
      几秒后,万涅卡又将我放开,那双眸子里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在迅速熄灭。
      他抬腿便走,却被终于反应过来的我一把拉住衣领,抬头,不顾一切地吻了回去。
      再次分开的时候,万涅卡喘着粗气,白汽不住从他的口鼻里冒出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亮亮得像两颗星子。
      他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将我一把抱住,用力到恨不得把我嵌进身体。
      巨大的喜悦将我的胸膛塞得满满当当,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肋骨。眼眶一热,鼻子一酸,温热的泪水便顺着我的面颊不住地淌下来。我也努力地展开双臂,将他抱住。
      他是个寡言的人,吐出来的句子也大多简短,现在却抱着我,像只大号的泰迪熊,絮絮地吐露了许多内情。

      他知道我才不到二十岁,让我作出加入空军或寒冬出走的抉择是残酷的。
      但他的身份是国家机密,若不是我当时后脑的伤势难以评估,身体被冻到失温,他也不会等到我醒转;若不是我紧紧攥着飞行员入伍申请,加上飞行员紧缺,他也不会萌生收编我的念头。

      他知道很多人对他有怨言,但他不得不继续做这个恶人。
      由于前线急需飞行员,大多数毫无飞行基础的年轻士兵,平均学习短短二十个小时,就会被推上战场。这种情况下,生还率可想而知。
      他树立绝对权威、用尽铁血手段,疯狂训练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尽量活着回来。

      他知道上帝不保佑同性恋者,社会极度歧视同性恋者,法律判定同性恋是应该被流放的重罪,可他义无反顾地爱着我。
      他说,整整四年,经受高压式训练、面对残酷的战争,让他除了愤怒之外,其他情感都有些麻木了。可我始终是鲜活的,有喜怒哀惧,像朵茁壮的向日葵。他被我丰富的情绪感染,在与我的互动中感受快乐,也开始体验飞行的刺激与自由。
      他说,当头狼是一件很孤独的差事。有人敬他,有人怕他,还有人恨他,但没有人理解他,更没有人爱他。所以当我满怀倾慕与爱意接近他时,在他眼中,我简直像冬日里的小暖炉,让他感受到了被爱的温暖。
      他说,他参军是出于对国家的责任。而我让他更加坚定了这种责任。我是军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他最想要关注、保护的人。他要为我、为国平息这场战争,为我们、为国家的下一代,搏一个和平的未来。

      互通心意的第二天,万涅卡依旧是那个独裁的冷漠教官。只在我们的目光交汇时,他的眼尾会有浅浅的笑纹。
      下午,敌军的空袭果然到了。
      列队出发前,万涅卡忽然面无表情地大踏步走向我,并在我面前直直停下。
      我挺直腰杆,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不知道万涅卡是何用意。
      万涅卡抬手,将一枚刻字的铜片,板板正正地别在了我的心口,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宣布:“恭喜你学员,你以二十七架敌机的战绩,通过教官选拔。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里的教官。我期待与你共事。”
      我低头一看,铜片明显是手工制作,刻着我的名字、军事基地的名字,与“学员毕业证明、教官证明”的字样。
      我惊喜地睁大眼睛,正对上万涅卡蓝宝石般闪亮的双眸。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只有我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活着回来。”
      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活着回来了,可他却没有。

      酣战中,一架机翼折断了的敌机,忽然一头朝我撞来。
      我和敌机距离太近,敌机坠落速度太高,我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着就要被撞个机毁人亡……
      另一架飞机,侧面涂满了红星的那一架,闪电般从斜刺里冲出来,强行将敌机撞到了我的右前方。
      两架飞机相撞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我下意识闭上眼,眼前出现大片蓝绿色的视觉暂留。
      半边身体火烧火燎的痛楚,与心脏被绞碎的悲恸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月后,军方才陆续找回万涅卡的遗体,与他的飞机的遗骸。
      记忆中高大的男人,只剩下残破的、毫无血色的躯体,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记忆中瞩目的战斗机,只剩下焦黑的、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再也无法在天空中翱翔。
      我去摇万涅卡的肩膀:“快起床,懒狗,五点早都过了。”
      无人回应。
      我又要来一罐红漆,为战斗机的侧面添上最后一颗星星。
      无人在意。
      我忽然想笑,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张嘴,却只剩下低哑的呜咽。

      我的半边身体受爆炸波及,烧伤了大片,金属残片留在体内难以取出,再加上医疗条件简陋,我的伤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感染,最终,右臂、右腿,被迫截肢。
      两个月后,战争胜利,敌人投降。
      我因为战功,光荣退役,还被授予飞行员荣誉勋章。

      “如你所见,我的全部秘密就是这些。”
      青年垂眼,取下心口别着的铜片,将它展示给我。
      我凑近去看,铜片正面的确刻着“学员毕业证明、教官证明”。而铜片背面,在无人能窥探、无人能生出窥探念头的地方,则刻着一行字:“为朋友牺牲,是至高无上的爱。”
      我半张着嘴,眼角已飞快地湿润起来。
      青年又扯下代表飞行员最高荣誉的勋章,随手扔给酒店老板,让他再上一瓶酒。老板用生意人的眼光打量着勋章,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须臾,酒到。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扶着拐杖,一步一拐、迈着醉步地走到酒店门口,头也不回地抬起拎着酒瓶的手晃了晃——姑且算作一个挥手,然后掀开厚实的门帘,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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