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姜泱泱

3、邯郸不平事

　　公元前306年，春。
　　赵王城上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正是出马踏青的好时节，邯郸城郊随处可见贵族的马车和席地对饮的游客。
　　但是身为一国之君的赵雍却没有这样的雅兴。大争之世，战事频发。国谋其存，民哀其生。外有列国环伺、中山国之患等，内有民事纷扰，不得消停。刚刚送走将军们的赵雍还没来得及吃完一鼎肉羹，又见邯郸令随太子赵章急匆匆的赶来禀告。
　　上一年冬天，邯郸北乡，有户失踪一子，报到里长处。里长先是找来村中同龄人询问，众人指出三子可疑。里长遂审问三子，三子皆言大雪前见其独自进山拾柴，还曾出言劝阻，奈何其不予理睬，互证无辜。正好刚下完一场雪，里长恐其不测，迅速召集村里青壮上山搜救，连着几日却只找到一具尸体。面部被砸至凹陷，四肢俱断，其死状之惨，令人痛心。家属通过衣物辨认才确认苦主竟是自己失踪多日的孩儿，遂痛哭流涕，大呼冤情，众乡亲也纷纷请命。里长见命案如此恶劣，且不敢耽搁，一路将案件上报至邯郸令。邯郸令遂派仵作验尸，随后夜审三子，三子在证据面前不敢隐瞒，和盘托出。
　　真相大白。
　　原是这三子与死者同岁，只是这三人平日里便游手好闲，而死者年纪虽小，却怜惜父母整日辛勤之苦，帮着耕田务农，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礼，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孝子，常被夸赞。一日这三人无事，便开始闲聊抱怨，让他们心生怨怼的，不过是死者的美名连累自己常常被父母说教，决意将其杀之。遂将其骗出家门，用农具击打其头部，再用大石砸断其四肢，以泄心中之愤。众人知后怒不可遏，邯郸令按国法将三子收监，择日宣判。
　　却在这判刑上犯了难。
　　这三子年纪不到十五，还未经人事。且三人在狱中提出愿投身军营，已死报国。原是赵国确有律令，死刑犯若未满十五，可入死士营。这样一来，死刑犯可逃过一死，而军营多了可培养的死士。三子的家属也是奇人，自己的孩子杀了人，一不向死者家属请罪，二不向衙门伏法。逮着这一条律令，到处送礼求人，向邯郸令施压求情，想保住三子性命。
　　只是这个案件太过骇人听闻，且早已在邯郸传开，惹得民怨沸腾。诸多民众日日围在邯郸府衙门前请命将三子速杀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邯郸令苦不堪言，遂报至太子，太子赵章听闻也是怒不可遏，便带其入宫，请君王定夺。
　　赵雍耐着性子听邯郸令将整个过程叙述完。冷笑一声，向赵章训道：“太子如今这差事是办的越来越好了，这样的事情，居然还要闹到寡人的面前。不如，寡人去做这个邯郸令罢了。”
　　这一段话无疑将邯郸令的膝盖整个击碎，一个趔趄跪下，想说一大堆请罪的话，却被震慑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缓缓下跪叩首的太子就显得沉稳许多，“父王容禀，若是往常，依照国法，杀人偿命即可。可如今战事频发，人丁宝贵。相国考虑要对中山国用兵，便核准其外放，充入死士营。此举也是应父王所颁之律令。可此事实在太过骇人，儿臣实在担心，此事若引发民心动荡，反而不利战事。这才引邯郸令觐见父王，求父王决断。”
　　赵雍听到相国二字，只觉得头疼。以此人为首的旧宗室势力，在自己的前朝后宫诸多干涉，尤其是自己变法以来，赵成一党连装都懒得装了，就差把和骂国君得话刻到城墙上了。此次又是借此事来给自己下马威。若是判三子死罪，老宗族会跳出来说律令是空文。若是依照律令将三子纳入军营，便是无视民意，会失去民心。日后又会成为老宗族抨击的罪状，甚至上升到废立国君，也未尝不可。
　　真他妈歹毒又无耻。赵雍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嘴。
　　“寡人设此律法，是额外给未成人的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前提是，这孩子必须是人。无故妄杀人者，还是以多欺少，实在不齿，枉为人也。”
　　言毕，一个带着杀气的眼神给到誊抄旨意的内侍。
　　“传寡人旨，三子处死刑，即刻绞杀！”
　　呵呵，他是谁？他是九岁继位便力挽狂澜的赵雍，区区三个人渣，也妄想成为他推行新令的步骤？先杀三子，待国政稍稍稳定，定不放过那些一天到晚就知道狂犬乱吠的老棺材们！
　　而公子章听完父亲的处置，也是觉得身心十分通畅。
　　“父王明鉴！父王真乃明君也！”
　　赵雍听完儿子的夸赞，想看看太子对于内政民事的处理逻辑，于是向其问道：“犯人家属，教子无方，以太子之见，当如何处置？”
　　公子章压着想往上翘的嘴角，保持肃敬之色回道：“回父王，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这三人之父不思己过，却四处奔走求救，甚至妄图收买国家官员，扰乱国政。依法当以从罪和藐视国法论处，判流放，罚苦役，期终身！”
　　赵雍听完满意的靠向王座，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瞟了一眼内侍官。“三子家属，按太子之言拟诏。尔等都退下，寡人还有要事与太子商议。”
　　待众人礼毕退下后，赵雍也不多言，直接拉了赵章来到那张羊皮地图前，指着中山国道：“中山国自复国以来，硬生生把我赵国拦腰斩断，是我赵国的心腹大患。寡人两度进攻中山国，均未成功。尤其是四年前，不但惨败，还要给趁机打劫的楼烦割地议和。中山国弹丸之地，竟如此难征，子章可知道问题所在？”
　　“启禀父王，儿臣知中山国是我赵国的心腹大患，从未有一天忘记过战败之辱。儿臣想，中山国虽兵精将勇，但我赵国的勇士也是能征善战。之所以两次征讨都会惨败，儿臣认为有两点。一是地理位置。赵国的北边都是戎狄部落，这些部落一有机会便犯我边境，入关打劫。还有就是西边，西边的秦国狼子野心，一直谋划着东出。之前我们征讨中山国，楼烦王就趁机打家劫舍。秦国赢荡刚刚继位便还兴兵攻城，趁机立威。我们无奈只得抽出兵力去对付秦国和楼烦，才使中山国侥幸得胜。然而南边的魏国也不消停，在对秦国的战事上吃了亏，就总想着能在赵国身上寻点便宜。”
　　赵雍眉头一沉，先是点了点头，续而又问：“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呢？”
　　“其二就是兵力，不过这一点，父王从实行’胡服骑射’以来，已经大有成效。举国上下，个个都是养马训马的好手。我赵国境内，十岁小儿能骑射，花甲老者会养马。对了，”赵章笑了笑，“就连子章的王妹，我赵国的公主，在肥义将军的亲授下，骑射功夫更是了得，我估摸着就是别国的将军恐怕也难分她一点风头。”
　　“哈哈哈，”赵雍笑着捋了捋胡子。“这个丫头从小就冰雪聪明，学什么都一教就会。你呀，要好好教你的妹妹，不要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轻视她。赵国的公主可不似王畿女一样弱不经风，必要的时候，赵国的女子一样也能保家卫国。”
　　“是，父王叮嘱，儿臣铭记在心。赵国无论男女老少，也定不会辜负父王的期望。眼下，我们赵国骑兵无论长途奔袭，还是排兵对阵都可以横扫戎狄。且赵国境内多是平原，我们骑兵如此善战，秦国，魏国是绝对不能讨到便宜的。只是如果要灭中山，儿臣认为，还需与一方强国结盟，保我后方安稳。”
　　“子章认为，与哪国结盟为好？”
　　“儿臣不知，不过，想必父王已有打算，此次召见儿臣应该也是为了此事吧？”
　　“哈哈哈！”赵雍走上前去拍着赵章的肩膀，十分赞许的说：“我儿真是聪明，以后赵国有你在，寡人死也无惧了啊！”
　　赵章闻言赶紧跪下叩头，“儿臣不敢，父王万年无疆，万年无疆！”
　　“诶——你我父子不必拘泥于此。”赵雍将赵章拉起，“寡人这次宣你入宫，确实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所以我特意叫你来与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邯郸三子实在可恶，希望现实中也能告慰受害人的在天之灵！赵雍大大是不是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