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公主殿下》上玄扶光

3、第 3 章 信

　　第3章

　　公主殿下在魔王城住满一个月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王都的信。

　　信是父王写的，用的是王室专用的烫金信纸，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看起来很正式很隆重。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亲爱的女儿，你在魔王城受苦了，父王日夜忧心，已经集结了王国最精锐的骑士团，联合了三个同盟国的兵力，不日即将攻打魔王城，将你从魔王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你要保重自己，等待父王的到来。

　　公主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去餐厅吃早餐。熔岩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层酥脆内里松软，厨房新换的厨师手艺不错——上一任厨师因为做出来的暗影汤太咸被公主抱怨了三天，魔王就让塞巴斯蒂安换了一个。公主咬着面包，偷偷看了魔王一眼。魔王正端着他的暗紫色茶小口小口地喝，眼皮依然半垂着，黑眼圈依然浓重，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困。他完全不知道有一封信从王都飞到了公主手里，也完全不知道有一支联军正在朝着他的魔王城进发。

　　公主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对父王生气——父王要打魔王城这件事她一点都不意外，她的父王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仗，打邻国、打叛军、打魔族，打赢了就开始吹嘘自己的英明神武，打输了就说对方使用了卑鄙的手段。她从小听这些听到耳朵起茧。她生气的是，这封信来的时机太差了。她刚把北花园的毒荆棘清理干净，种上了从精灵商人那里买来的月光藤。月光藤的藤蔓要三个月才能爬满整个北花园的廊架，她算好了时间的——三个月后，北花园的廊架上会挂满紫色的发光小花，和城墙上那些月光藤遥相呼应，到时候整个魔王城的夜景会美得像一幅画。她还想让魔王站在北花园的廊架下面看一看，看看那些花在夜里发光的样子，看看这座被他一点一点改变了颜色的城堡，到底有多好看。

　　但现在，三个月变成了一个不确定的数字。

　　她越想越气，咬面包的力度都大了几分。魔王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面包太硬了？”

　　“没有。”公主闷声说。

　　“茶太苦了？”

　　“没有。”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可能导致她心情不好。然后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今天没有什么想炸的吗？”

　　公主差点把面包朝他脸上扔过去。但她在动手之前看到了魔王的表情——他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这个人，大概是以为她因为没有东西可以炸所以不开心。他大概觉得，让她开心的方法就是让她去炸点什么。这个认知让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酸。

　　“我问你一个问题。”公主放下手里的面包，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有人要打你，你会怎么办？”

　　魔王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过于突然了。他想了想，然后回答：“看是谁。”

　　“如果是很多人呢？比如……一支军队？”

　　魔王又想了想。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理论问题。“魔王城有防御结界，”他说，“一般军队打不进来。”

　　“那如果不一般呢？如果是好几个国家的联军呢？”

　　魔王沉默了几秒钟。公主以为他会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或者“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她提出的假设性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认真的回答：“那就把结界加强一些。”

　　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发现这个人真的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不在乎，不是身为魔王的傲慢和自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天真的平静。他似乎从来不觉得有人会真的来伤害他，不是因为他是魔王所以别人不敢，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会被攻击”的位置上。如果有人来打魔王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击，不是示威，不是召集军队，而是——加强防御。像一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壳加厚一点，然后继续待在里面。

　　公主忽然站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问我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公主一字一顿地说，“你明明看出来了，为什么不问？”

　　魔王看着她。他的黑眼睛很深，像魔王城那些看不到底的走廊，但走廊深处没有怪物，只有安静。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公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追问，不逼迫，不试探，不怀疑。他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别人，然后安静地等在原地，像一个永远不会关门的人——你可以随时进来，也可以随时离开，他不会拦你，也不会催你。公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不怕他。不是因为他看起来不恐怖，而是因为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攻击性。他的孤独不是一座堡垒把别人挡在外面，而是一片旷野，没人愿意走进去。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拍在餐桌上。“我父王要打过来了，”她说，“联合了三个国家，带了最精锐的骑士团，说是要把我从你的魔爪里救出去。”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概还有半个月到。”

　　魔王拿起信，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公主注意到他看信的时候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每一个字。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还给公主。

　　“你想回去吗？”他问。

　　他的语气和问“今天没有什么想炸的吗”差不多——平静、认真，没有试探和暗示，就是一个单纯的疑问句。你想回去吗？如果你想，我就让你回去。

　　公主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她想过魔王会生气，会紧张，会召集军队准备迎战，会加强防御结界——他确实说了要加强结界，但那是在他以为她只是问一个假设性问题的时候。现在她告诉了他真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不是愤怒，而是问她——你想回去吗？

　　“你傻吗？”公主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是你掳来的公主，我要是回去了，我父王就更理直气壮了，他会说你害怕了、你退缩了、你把公主还回去了就意味着你认输了——你不在乎吗？”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乎。”他说。

　　公主气得想掀桌。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魔王又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公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不想走的话，”他说，“我也不会让你被带走。”

　　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中，掀桌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魔王——他依然是那副睡不够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偏瘦，坐在那张又高又硬的宝座上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合身的壳子里。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严，不是命令。是一种笃定。像是有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在意的东西，然后决定用全部的力气去守住它。

　　公主慢慢把手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拿起那块被她咬了一半的熔岩面包，又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之后，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结界要加多强才够？”

　　魔王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依然很浅，但公主已经学会捕捉了。“塞巴斯蒂安，”他转头对管家说，“记一下。”
　　塞巴斯蒂安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被写满大半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道：“防御结界——加强——等级待定。”
　　写完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职业化的语气问道：“殿下，是否需要同步准备战时物资？东翼的仓库里还有一些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防御法器，但不确定还能不能用。”

　　“去看看。”魔王说。

　　“是。”塞巴斯蒂安合上本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用一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您刚才说的月光藤的花期是三个月——我会让人提前在北花园搭好保温结界，确保花期不受战事影响。”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忽然觉得，这座城里的人——从那个永远睡不醒的魔王，到那个面不改色记小本子的管家，到那些被她在脸上画胡子的石像鬼——都很奇怪。他们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却总是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安排好了。他们似乎默认了一件事：她是这座城的一部分。

　　而她也默认了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说“我们魔王城”，会在画石像鬼胡子的时候想着“回头让塞巴斯蒂安来看看”，会在炸塔楼之前去问魔王的意见，会在深夜失眠的时候走到落地窗前看月光藤的花苞——因为她知道，大概率能在那里碰到另一个人，那个同样在深夜睡不着的人。他们不用说话，只需要各自站在走廊的两端，隔着一整排暖黄色的魔法灯的光晕，安静地一起看窗外的夜景。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王宫里体会过的感觉。王宫里有很多人——父王、母后、大臣、侍女、侍卫——但没有一个人会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站在走廊上看花。他们只会说：“公主殿下，夜深了，请回房休息。”然后把她送回那个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关上门，留下她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人催她去睡觉。这里有一个比她更能熬夜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