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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结局 ...


  •   第4章

      联军抵达魔王城外围的那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照在魔王城新漆的深紫色塔楼上,把那些银色发光符文映得像是绣在紫色绸缎上的花纹。城墙上缠绕的月光藤已经长出了第一批花苞,虽然还没开,但藤蔓本身就已经很好看——是一种很深的墨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紫色光泽。

      公主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队。她认出了父王的旗帜——金色底子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狮子,看起来威风凛凛。在她的记忆里,父王的旗帜永远在风中猎猎作响,因为她的父王永远在打仗。

      魔王站在她旁边。他今天难得没有穿那件领口高得快要戳到下巴的礼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腕,露出了苍白瘦削的手腕。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手里依然拿着那个小本子,但今天没有写任何东西。

      “你父王的军队,”魔王看了一会儿,说,“阵型很整齐。”

      公主翻了个白眼:“你是在夸他吗?”

      “实话实说。”魔王说,“但他们的攻城器械太靠前了,投石车的射程不够覆盖到城墙。如果结界被打破,他们会先用步兵冲击城门,但城门两侧的塔楼火力很密集,步兵冲不过去——除非他们有飞行部队。”

      公主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你懂军事?”

      魔王想了想,说:“看过几本书。”

      “骑士小说那种?”

      “……差不多。”

      公主忽然很想笑。她的父王在城外列阵,军旗飘扬,铠甲闪耀,一副要踏平魔王城的架势。而城里的魔王,一个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喝暗紫色茶和下棋的少年,正在用看骑士小说学来的知识分析她父王的阵型。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不是因为魔王城的结界够强,不是因为魔族的军队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在说“他们的投石车射程不够”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慌乱。不是胜券在握的从容,而是看淡了一切的无所谓。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在最坏的打算里,他唯一担心的变量只有她。

      “如果结界被打破,”公主忽然问,“你会怎么办?”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黑眼睛里有光,但很浅,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发光。

      “送你回去。”他说。

      “那你呢?”

      魔王没有回答。

      公主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转头瞪着城下的联军,瞪着那面狮子旗,瞪着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投石车和攻城塔。她从小就知道,父王的战争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和荣誉。父王打仗,是因为打仗可以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他需要敌人的存在,因为如果没有敌人,就没有人会在意他那面狮子旗。他需要把公主从魔王城救出来,不是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危,而是因为这件事可以让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成为全大陆最伟大的父亲和国王。

      而魔王城里的这个人,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人为他做什么。他不需要敌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他不需要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只想要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和一些可以一起下棋的人。

      公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卷轴,用银色的丝带扎着,看起来毫不起眼。她解开丝带,把卷轴展开。卷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的笔迹。她在三天前写下了这行字,然后一直揣在口袋里,等着某个时刻。现在她觉得,那个时刻到了。

      她把卷轴举过头顶,朝着城下的联军大声喊道:“我——公主殿下——在此宣布——自愿留在魔王城——作为魔王城的——首席艺术总监——兼——石像鬼胡须造型师——兼——东塔楼炸楼项目总负责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喊道:“——不——回——家——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站在魔王身后的塞巴斯蒂安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道:“任命书——首席艺术总监——石像鬼胡须造型师——东塔楼炸楼项目总负责人——即日生效。”写完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职业化的语气补充道:“公主殿下,这几个职位的薪资待遇是否需要另行商议?”

      公主转过头,看到魔王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明显的、谁都能看出来的笑。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变了——黑眼圈还在,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薄雾散了,露出一片极其清澈的光。他看着公主,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薪资好商量,”公主拍了拍手,把卷轴收起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魔王问。

      “以后不许再叫我‘公主殿下’,”公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塞巴斯蒂安,又指了指身后那座紫色塔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魔王城,“叫我名字就行了。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魔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轻很轻但很稳很稳的声音叫了一个名字。不是“公主殿下”,不是“殿下”,是一个名字。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她从小就有的、但从来没有人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语气叫过的名字。

      她听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在父王嘴里,她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我的女儿”,那是他炫耀的资本。在大臣们嘴里,她的名字后面永远跟着“殿下”,那是他们尊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身份。在王宫的侍女们嘴里,她的名字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符号。但这个人叫她的名字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附加。她只是她。

      公主笑了。她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所有魔族士兵、石像鬼、蜘蛛工人和飘在半空中的幽灵侍女们挥了挥手:“听到了吗?以后都叫名字,不用叫殿下了——当然,艺术总监这个头衔可以保留。”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乱七八糟的掌声。石像鬼们拍打着翅膀发出石头碰撞的咔咔声,蜘蛛工人们用八条腿同时敲击地面发出整齐的鼓点,幽灵侍女们兴奋地飘来飘去,穿过彼此的身体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雾气。塞巴斯蒂安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称谓调整——全体通知——即日执行。”

      魔王城的防御结界最终没有被打破。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城外的联军在目睹了公主的声明之后,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他们是来解救公主的,但公主站在城墙上宣布她不走。这仗还怎么打?公主的父王在城下暴跳如雷,狮子旗在风中疯狂抖动,但联军内部的意见已经开始分裂了。同盟国的将领们纷纷表示,既然公主本人并不想被解救,那么这场战争就失去了正当性——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他们看到魔王城的防御结界在塞巴斯蒂安连续加班三个通宵的强化下已经变得肉眼可见,像一口倒扣的紫色琉璃碗,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光芒。没人想真的去打一场硬仗。

      联军在城外驻扎了三天,然后撤了。撤退的时候阵型依然整齐,狮子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公主站在城墙上,觉得那面旗帜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以前她觉得那面旗帜很大,大到几乎遮住了她的整片天空。但现在,它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子,插在一个普通的军队里,正在普通的撤退中越变越小。远处的夕阳把它染成了一种金红色的剪影,看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点好看。

      “那面旗子,”公主指了指远处,“颜色其实还不错。金色配红色,挺经典的。”

      站在她旁边的魔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然后说:“我们也可以做一面。”

      “做什么颜色的?”

      “紫色配银色。”

      公主想象了一下紫色底子上绣着银色符文的旗帜在魔王城上空飘扬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那一定会很好看。“成交。”她说。

      塞巴斯蒂安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张字条贴在城墙上:“新旗帜制作计划——紫色底银色符文——由首席艺术总监负责设计——管家塞巴斯蒂安督办。”字条的边角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笑。

      那天晚上,魔王和公主又在餐厅里下棋。公主依然用她的规则——骑士可以跳着走,主教可以横冲直撞,国王是前锋,直接冲进敌阵里大杀四方。魔王依然不太会下棋,依然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依然会不小心赢她。但今天公主没有悔棋。她托着下巴看着棋盘上被魔王的骑士将军的局面,看了很久,然后推倒了棋子。

      “我输了。”她说。

      魔王看着她推倒的棋子,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她脸上没有不高兴,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她很少输得这么坦然,这让魔王觉得有些意外。

      “你让我了?”他问。

      “没有,”公主说,“你凭本事赢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餐厅穹顶上那些重新画过的壁画——那是她花了三个星期亲自设计的,画的是魔王城从一座阴森恐怖的黑暗城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全过程。第一幅画的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的样子——灰色塔楼,绿色火把,阴森压抑。最后一幅画的是现在的样子——紫色塔楼,银色符文,城墙上缠绕着月光藤,石像鬼脸上有两撇不对称的胡子。壁画的最中央,是一个少年坐在棋盘前面,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你知道吗,”公主忽然说,“我以前在王宫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让着我下棋。大臣让我,侍女让我,我表哥让我。每个人都假装输给我,然后夸我棋艺精湛。我那时候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

      魔王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来了这里,发现你不会让我。”公主看着穹顶上的壁画,嘴角翘了起来,“你不让我的时候,我反而更开心。因为赢一局真正的棋,比赢一百局假棋都开心。”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里。他的动作依然很慢,指尖摩挲过木质棋子的纹理,像是第一次下棋那天一样认真。“我也没有让你,”他说,“我只是下得慢。”

      公主笑了出来。“我知道,”她说,“你只是下得慢。”

      窗外,月光藤的第一批花苞开了。紫色的光芒从每一朵小花中透出来,沿着城墙上的藤蔓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是给整座魔王城戴上了一条发光的项链。北花园的廊架上,保温结界里的月光藤也开了花,藤蔓爬满了半个廊架,花苞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再过两个多月,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紫色的星河。

      公主透过餐厅的窗户看到了那些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带着月光藤特有的清冷香气涌进来,吹动了棋盘上没有收完的几颗棋子。魔王抬起头,看着公主的背影——她站在窗前,窗外的紫色光芒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型的、在风中轻轻飘动的旗子。

      “你来看,”公主头也不回地朝他招手,“北花园的花开了。”

      魔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北花园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紫色光芒。远处的城墙上,石像鬼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垛口上,翅膀收拢在身后,安静地看着同一片夜色。有一只石像鬼脸上的胡子还没有完全褪色,在紫光中隐约可以看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以前,”魔王忽然开口了,“没想过这座城会变成这样。”

      公主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那些光——那些紫色的、银色的、暖黄色的光,那些花、符文、壁画和被炸过又重新修好的塔楼。他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比平时更瘦,但他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看起来像是终于不再那么困了。

      “变成什么样?”公主问。

      魔王想了一会儿。“……像家的样子。”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她弯起眼睛,笑出了一个很亮很亮的笑容。那个笑容落在魔王眼里,大概比窗外所有的月光藤加起来还要亮。

      “那还早着呢,”公主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道,“北花园的廊架还要两个月才能爬满,南翼的阳光房还没动工,图书馆的索引系统太乱了需要重新整理,地牢入口那个骷髅头造型的门实在是太土了必须换掉——”

      她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魔王一件一件地听,站在门口的塞巴斯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了小本子,工工整整地写着什么。

      夜色渐深。魔王城亮起了暖黄色的光,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漂浮在紫色花海上的灯塔。城墙上的月光藤还在继续开花,一朵接着一朵,很慢,很认真,但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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