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公主殿下》上玄扶光

2、第 2 章 倾听

　　第2章

　　第四天，公主嫌西翼长廊的壁画太阴暗。那些壁画画的都是魔族历史上的重大战役，每一幅都充满了血腥和暴力——断肢、火焰、扭曲的面孔、倒在地上的战旗。公主走过这条长廊的时候觉得自己走的不是走廊，是一个恐怖主题的沉浸式体验馆。她跟魔王提了意见。魔王说改。然后她自告奋勇去净化壁画，结果圣光魔法的威力没控制好，把壁画的颜料连同墙壁的承重结构一起净化了。长廊塌了三分之一。

　　第五天，公主嫌中央喷泉广场的雕像太丑。那是一座魔王的雕像——初代魔王的雕像，青面獠牙，三头六臂，造型狰狞到了一定的境界。公主说这种东西放在广场中央会影响所有人的心理健康。魔王又说改。然后她召唤了一头幼龙想给它做个新的雕像当模特，结果幼龙在广场上打了个喷嚏。喷泉变成了火山口。这次魔王站在火山口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塞巴斯蒂安说：“火山口也不错，留着吧。”塞巴斯蒂安在小本子上写道：“中央喷泉广场——更名为中央火山口广场——保留现状。”

　　公主在魔王城住满一个星期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出过这么多要求，而这个人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公主所以不敢拒绝，不是因为她会炸东西所以不敢拒绝，而是因为他好像真的在乎她说的每一个意见。

　　她跟他说东塔楼颜色不好看，他就改颜色。她跟他说西翼壁画太压抑，他就让她去净化——虽然结果是塌了三分之一，但他也没有怪她。她跟他说中央喷泉的雕像太吓人，他就换——虽然结果是变成了火山口，但他反而觉得更好。他甚至记得她说过的那句“绿色火把照得人脸像僵尸”，在第四天的时候她注意到全城的公共区域的绿火把都被换成了暖黄色的魔法灯。

　　这个人不像魔王。像什么呢？公主想了很久。后来有一天她在走廊上看到魔王跟塞巴斯蒂安说话——准确地说，是塞巴斯蒂安在说话，魔王在听，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轻声回了句什么。塞巴斯蒂安笑了一下，是很浅很浅的那种笑，藏在他职业化的管家表情之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公主看出来了。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很奇特的东西——他似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魔王。他没有魔王的架子，没有统治者的威严，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他跟塞巴斯蒂安说话的样子不像主仆，更像是两个互相照应了很久的人。

　　这让她想起了一个词。

　　有一天深夜，公主又睡不着觉——她一向睡得晚，在魔王城没人管她作息，她更是肆无忌惮地通宵搞她的“艺术项目”。那天晚上她在走廊上碰到了魔王。魔王穿着黑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暗影茶，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魔王城的夜景——紫色的塔尖在夜色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城墙上缠绕的月光藤已经长出了第一批花苞，那种会发光的紫色小花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城墙上洒了一把碎星。魔王站在那里，没有发现她。

　　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这里的姿态，不像一个魔王看着自己的领地——他更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他看那些塔楼和月光藤的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满足感，像是害怕这一切会在天亮之前消失。那个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统治者，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处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找到了的人。

　　他是孤独的。公主在心里默默想，他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孤独的人。虽然他身边有那么多魔族下属，有一个处处周到的管家，有满城忙忙碌碌的蜘蛛工人和石像鬼，但他依然是她见过的最孤独的人。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他的事，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人为他做什么，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一句。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一切——接受她的炸塔楼、她的净化长廊、她的幼龙喷嚏——然后在这些混乱里，一点一点地、耐心地、用尽全力地，把这座阴森的城堡变成可以让人安心待着的地方。好像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好好休息。

　　公主没有出声，转身安静地走了。她不想打扰他的安静。

　　公主炸了第五座建筑之后，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在早餐的时候难得地安静了一次，没有提出新的装修方案，没有抱怨任何东西的颜色或造型，只是老老实实地吃着熔岩面包。魔王反而觉得不太习惯。他喝了两口茶，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今天没有什么想炸的吗？”

　　公主差点被面包呛到。她灌了一大口果汁把面包咽下去，然后瞪着魔王：“你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每天除了炸东西就没别的事干一样。”

　　魔王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公主气鼓鼓地咬了一口面包，咀嚼了很久，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炸了，再炸下去你都没地方住了。”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被听到，但魔王听到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公主差点没捕捉到。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恢复如常。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公主在广场上给石像鬼画胡子。她画得很认真，还给胡子的末端加了两个小卷。画完之后她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觉得非常满意。这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画得很对称。”

　　她转过头，发现魔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那件深色的便服，头发依然乱翘，黑眼圈依然浓重，但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当然，我练过的。”公主骄傲地挺了挺胸，然后把手里的颜料刷递给他，“你要不要也来两笔？”

　　魔王犹豫了一下。公主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毕竟他是魔王，在石像鬼脸上画胡子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太好听。但他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接过了颜料刷。他在石像鬼的另一边脸上画了两撇胡子，和公主画的那两撇相比，位置稍微偏上了一点，弧度也不太一样，看起来像是石像鬼在歪着嘴笑。

　　“不对称。”公主说。

　　“嗯。”魔王把颜料刷还给她，“但它在笑。”

　　公主看了看石像鬼——一边胡子工整对称，一边胡子歪歪扭扭，但确实像在歪着嘴笑。她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弯下了腰。魔王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嘴角的弧度也稍微扩大了一点。塞巴斯蒂安正好路过广场，看到自家魔王殿下手里拿着颜料刷、石像鬼脸上多了两撇不对称的胡子，面不改色地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张字条贴在了石像鬼的底座上。字条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艺术品。请勿清洗。——管家塞巴斯蒂安。”

　　那张字条后来一直贴着，直到石像鬼脸上的胡子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字条也泛黄卷边了，但没有人去撕掉它。

　　又一天夜里，公主拉着魔王在餐厅里下了一盘棋。魔王不太会下棋，棋艺极其糟糕，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公主完全没有耐心等他想，她用自己的规则下——骑士可以走对角线，主教可以横冲直撞，国王是前锋，直接冲进敌阵里大杀四方。魔王看着棋盘上被公主的国王前锋杀得片甲不留的局面，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的规则吗？”他问。

　　“对，我的规则。”公主双手叉腰，“在这个棋盘上，我说了算。”

　　魔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然后他开始按照公主的规则下棋。他学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公主的规则本来也没什么逻辑可循，纯粹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十几步之后，他竟然用公主的规则将了公主一军。公主瞪着棋盘瞪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既不服气又忍不住想笑的语气宣布：“这局不算，再来一局。”

　　魔王把棋子重新摆好。在摆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很久没有这样跟人下过棋了。”

　　公主拿起一颗骑士棋，在手里转了两圈。她看着对面那个低头摆棋的少年，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摆棋时那种认真而笨拙的动作——他显然不经常做这种事，不经常和人面对面地坐着，不经常把时间花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棋盘游戏上。但他坐在这里，陪她下棋，用她的规则，被她悔了三次棋也没有不耐烦。

　　“你以前，”公主问，“从来没有跟人下过棋吗？”

　　魔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继续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好，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公主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像是有人往一口很深的井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在井底一圈一圈地荡开，但井口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没有，”他说，“以前没有。”

　　他没有解释“以前”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为什么”。他只是把棋盘转过来，黑子朝她，白子朝自己，然后问：“你还要继续用你的规则吗？还是用标准规则？”

　　公主想了想，把骑士棋放在了主教的起始位置上：“我的规则。但这次你不许学那么快了，至少让我赢一局。”

　　魔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好，”他说，“我下慢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下了五盘棋。公主赢了四盘，最后一盘是魔王不小心赢的——他说“不小心”是真的不小心，因为他走了一步之后才发现那一步恰好将死了她。公主怀疑他是故意的，但看着他那张真诚又疲惫的脸，又觉得这个人大概连故意赢棋的精力都没有。她把棋子一推，宣布今天到此为止，然后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魔王还坐在棋盘旁边，正在一个人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指尖摩挲过木质棋子的纹理，然后把它们放回属于它们的位置。餐厅里的魔法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对面的墙上，看起来像一个独自坐在巨大棋盘中央的棋子。公主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美得有点难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明天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那个甜点”，或者“你别老是熬夜写东西”，或者“你那个管家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他每天给你泡的茶里都加了助眠的草药”。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告别。而她还没准备好告别。

　　于是她只是说了句：“晚安。”

　　魔王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隔着半个餐厅传过来，清晰而温和：“晚安，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