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公主殿下》上玄扶光

1、第 1 章 初识

　　第1章

　　公主被带到魔王城的那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照在魔王城黑色的尖塔上，把那些紫水晶映得像一串熟透的葡萄。她坐在马车里，心里没有多少害怕。父王总是夸大其词，说魔王多么多么恐怖，但根据她的经验，父王口中的“恐怖”通常意味着“不听话”。不听话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她从小就不听话。

　　魔王城比她想象中要大，也要暗。城墙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各种她看不懂的符文，看起来阴沉沉的。走廊里的火炬发出幽绿色的光，照得人脸都是绿的。她走的每一步都有回声，那种空旷的回声让她觉得这座城里住着的人一定很少，或者住着的人都不敢发出声音。她在心里默默评价：装修负分，灯光负分，氛围负分。等见了魔王，她要当面提意见。

　　魔王在主殿等她。

　　主殿很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墙壁上挂着巨幅挂毯，画着各种战争场面——都是魔族打赢的战争，每一幅画里都有一堆倒下的骑士和燃烧的城堡。公主在心里又扣了十分。然后她看到了魔王。魔王坐在正中央的宝座上。宝座又高又硬，靠背上雕刻着各种狰狞的魔像，看起来很不舒服。而坐在宝座上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宝座更不舒服。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黑头发，黑眼睛，身形偏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领口高得快要戳到下巴，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套不合身的壳子里。他的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青色，看起来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公主看着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需要一张床，而不是一个宝座。

　　“你就是魔王？”她问，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嗯。”宝座上的少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公主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你看起来不像魔王。”

　　“……魔王应该是什么样？”少年问。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威严，只有一种真诚的疑惑，好像他真的想知道魔王应该是什么样。

　　“青面獠牙吧，身高八尺那种，我父王是这么说的。”公主比划了一下，“但你看起来像我表哥——我表哥也总是睡不够，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在偷偷看骑士小说看到天亮。你也看骑士小说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大概是一个笑，但笑得很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差不多。”他说。

　　公主觉得自己大概会喜欢这个地方。至少，这个魔王比她预想中有趣得多。

　　公主在魔王城住下的第三天，就炸了东塔楼。起因是她在吃早餐的时候跟魔王说，东塔楼的颜色太丑了，灰不溜秋的，从她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就像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子杵在那里，严重影响她的早餐心情。魔王正端着一杯暗紫色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她的抱怨之后想了想，然后问她：“那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公主愣了一下。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继续磨他的台词，但对方没有拒绝。对方只是很认真地问她，什么颜色好看。这反而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紫色吧，”她说，“深一点的紫色，有点神秘感又不会太压抑。如果能加点银色的符文就更好了，晚上还能发光，就不用点那么多绿色的火把了——你们那个绿火把真的太阴间了，照得人脸跟僵尸一样。”

　　魔王又想了想，然后转头对旁边的管家说：“塞巴斯蒂安，记一下。”

　　管家——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人——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羽毛笔，工工整整地写道：“东塔楼——深紫色——银色发光符文——更换绿色火把。”写完他抬起头来，用询问的语气问道：“殿下，塔楼的尖顶是否也要调整？目前的尖顶是传统的黑铁材质，换成紫水晶会更协调。”

　　“好。”魔王说。然后他继续喝他的茶，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买什么菜。

　　公主看着他喝完那杯茶，看着他被管家催着吃了半块面包，看着他一边吃一边打哈欠，眼皮沉得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魔王一点都不魔王。真正的魔王不会问一个被掳来的公主“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真正的魔王不会让管家把这种话记在小本子上，真正的魔王不会困成这样还要强撑着坐在餐桌前吃完半块面包。这个人不是魔王，这个人只是一个太累了又不好意思说累的少年。

　　第二天，公主就去把东塔楼炸了。她本来想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比如刷漆——但她发现东塔楼的建筑材料是一种会吸收魔法的黑曜石，任何颜料涂上去都会被吸进石头里消失不见。唯一的办法是用足够强的圣光魔法一次性把整面墙的表层剥掉，然后在裸露的石面上重新上色。她是公主，她的圣光魔法从小就是王室专用的高阶法师教的，力度足、范围广、精准度也不错——但黑曜石的魔法吸收特性让她的魔法产生了预料之外的折射，一道圣光打上去，墙面倒是剥干净了，但冲击波沿着石层传导，把塔楼从上到下震出了一道贯穿裂缝。

　　塔楼没塌，但修了整整两个星期。

　　魔王知道之后，站在塔楼下面仰头看了很久。公主站在他旁边，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她从小到大炸过无数次城堡，父王每次都会罚她禁足。但魔王只是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紫色的确比灰色好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公主，用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认真语气说道：“不过下次炸之前，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让塞巴斯蒂安把附近的工人撤走。”公主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