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曰》雨夜槐

7、为一人，因一人

　　“想不到吧，我们游历了一圈又回来了，再过几日就到了，我带你看一出戏。”
　　“你故意的，”慕少辰终于从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推开赵纯单，喊道：“你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回到苍城又要做什么？既然他们是你黄狐国的人，为什么任由我杀了他！”
　　“你在说什么，他和你能比吗？你忘了，我本来就是想要他们死的，还是你救了他们。”
　　“你别说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慕少辰说完这句话就跑了。
　　那日后，慕少辰在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等看到了城门口，有一些荒凉感：“又回来了。”
　　那日夜间，外面很热闹，鞭炮齐鸣，看到刚从外面回来的赵纯单，慕少辰问道：“外面是怎么了？”
　　“又是一年，城中的人也要过年啊。”
　　“一年了，这一年过得好慢，他们不是黄狐国人吗，还要过中原的年？”
　　赵纯单：“对，他们已经习惯了。出去看看吗？”
　　“你要带我看的戏快了吗？”
　　“今晚就是。”
　　慕少辰心道：“又要过年了，真快啊。”
　　今年真是难过，去年这个时候死了父亲，像慕少辰这样的人记性差的很，回想这一年，却是记得一清二楚。
　　外面一如既往地热闹，像这种节日，中原和偏远地区没区别。
　　街上的人擦肩接踵，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赵纯单偷偷拿了一串，递到了慕少辰嘴边。
　　慕少辰看到那一大串红红的糖葫芦，想起了小时候慕平生也给自己买过，但自己没有心情吃什么东西，遂摇了摇头。
　　“前面就是戏台子了。”赵纯单道。
　　慕少辰看了看前面，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围成了一大个半圆，上面张灯结彩，曲子，戏曲混杂在一起。
　　“你真的是带我来看戏？”慕少辰有些惊讶。
　　“是啊，这出戏有些意思，是新上的。”赵纯单平静地道。
　　慕少辰被赵纯单带到了前面。
　　等到了一曲终了，下一曲开始的时候，慕少辰终于感到了不对劲。
　　因为这曲子是战曲，还是中原的战曲，越看越是害怕。
　　因为台上表演的是一年前的一位中原将军战备的故事，最终以另一战曲结尾。
　　故事结束，大家高声庆祝，一派祥和。
　　慕少辰听得冷汗直流，握紧了拳头，浑身颤抖。周围人的欢呼在此刻显得那么刺耳。
　　这时，他的手被身旁的人握住了，虽然那人的手比他的还要暖和些，但他终于忍不住的挣脱开了那人的手，冲开人群跑了出去。
　　他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地跑了一路，不知不觉得跑到了城门下，这时的城门还没关闭，门下的人也没拦人，任由他跑了出去。
　　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觉得跑起来心里的怨恨之气便能消散不少。
　　出了苍城，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跑累了停下时，慕少辰扶着双膝低下头，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时，他才意识到，这样子根本不管用。
　　自己心里还是恨。
　　眼前是那处将军坡，曾经在这里找过父亲的尸首，后来因为别的事就没做成。
　　这时，身后走上来一人。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就是在那棵杨树下吗？”赵纯单在一旁道。
　　“原来你知道我在偷听。”慕少辰的气息还有些不稳。
　　“当夜你就不好奇我们在做什么吗？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敌军战败的尸骨，就那样被遗弃在那里有一段时候了，我是替他们收尸的。”
　　慕少辰眼睛一动：“你找到顾将军的尸身了吗？”
　　赵纯单看着慕少辰的眼睛，点了点头。
　　“在哪儿？带我去！”慕少辰激动地道。
　　赵纯单拍了拍慕少辰的手，随后往前走去。
　　慕少辰跟在身后，路程不远，走了几步路就能看到前面有一处塌陷之地。
　　那下面被刨出了很大的一个坑洞，外面矗立着木牌，里面露出了棺材的一角。
　　“中原大军战败，那城中的百姓每日经过这附近，却没有一人来替他们挡风挡雨，收尸更是不肯。看这里这么干净，想必他们也是不愿来祭拜的，甚至都不知道有慕平生这么一个人。”
　　慕少辰早已跪在坟墓前，忍不住哭了。
　　“看来他们真的是恨我父亲，恨中原的将士......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着。”慕少辰
　　赵纯单轻声道：“好，你早点回来。”
　　听到身后没了声音，慕少辰终于瘫坐下来，仿佛失去了力气，叹了口气，低声说着话。
　　“父亲，你听到了。我刚从城中过来，里面正在过年，很是热闹。唉，他们在你们酒水中下药，你们知道吗？这样的话，杀死你们的不是敌军，是你们守护的百姓。我该怎么做？父亲，你生前告诉我的，我不想做了，我也......做不到了。你能告诉我吗？父亲。”慕少辰摸了摸脸，“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再哭了，可还是忍不住。”
　　在坟前呆了多久，就哭了多久，等到天快亮时，慕少辰站起身脚下一软，又跌了回去。
　　等到好不容易站起身，往回走到生门口时，城门已经禁闭，无奈他只得抱着双膝蹲在门口等着。
　　说实话，他想了一晚上，最终最强烈的想法是想逃离这个地方，再也不想要回到苍城了。
　　可父亲的尸首还在这里，自己不能离开太远，回到中原去还有机会回到这里来带父亲回家吗？
　　而且自己现在没有势力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要想将尸首带回去太难了。
　　而且父亲他......愿意回去吗？还是就愿意被埋在战场上？
　　他又放弃了。真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带父亲回去都无望，更不用说报仇了。
　　但......或许报仇还有机会，毕竟自己烂命一条，要是赔上自己这条命也能做到。
　　慕少辰的眼睛从衣袖间探出，目光麻木呆滞。
　　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走了。
　　这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动了动，抬头就看到了一位姑娘。
　　是那个救了他的姑娘，自从一年前告别后再也没见到，没想到在这里见到。
　　姑娘嘴角带笑，冲他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慕少辰这才注意到城门已经大开，门中已经陆陆续续走出几人。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这是......刚从别处回来？去我家暖和会儿吧。”姑娘热情的招待着。
　　慕少辰看着这个第一个和自己说话的人，呆住了，然后摇了摇头。
　　姑娘无奈，摇了摇头，然后就走远了。
　　慕少辰低头继续发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传来，慕少辰在城门口露出了一双眼睛，看到来人，眼睛睁地大了些。
　　然后他躲到了墙壁另一边，听到马蹄声在城门口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吗？他差不多这么高，长得很白。”
　　城门口的人摇了摇头。
　　然后马蹄声响过城门，慕少辰看着赵纯单骑马除了城门，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去哪，但不想跟着此人了，一年前答应跟在他身旁本是为了保住这一城的人，后来是为了得到一个真相。
　　现在没什么必要了。
　　就这样，他不想回到城中，就在城门外游荡，像只孤魂野鬼。哪里也没去，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慕平生坟前呆了两天，饿了就吃自己带的干粮，渴了就喝水，困了就靠在山头睡觉。
　　却总也睡不踏实，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做一样。
　　半睡半醒间，他突然悲伤地想道：“我这是在做什么？我还在等什么？”
　　不管怎样，先动起来再说吧。
　　想及此，慕少辰像城门口走去。
　　这已经是与尘时约定好的第三天了，他去了一家黑店，这家店的店主与赵纯单相熟，之前他跟随赵纯单来到此处。
　　后来才知道他们干的是打劫人钱财的生意，但他们知道赵纯单的身份，当然不敢对他们这一行人做什么。赵纯单也对他这家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次来到了这家店，店家也是对他好生照顾，但慕少辰没多留，来这里只是向店家讨了一包药。
　　这天夜里，他就趁机进了苍城，像猎豹一般在黑夜中潜行，来到了城中最西边，这里地势空旷，有许多杂草，杂草中有一口井。
　　站在井口旁，慕少辰拿出了袖中的那包药。
　　还未打开，就听到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年轻人。”
　　慕少辰一惊，急忙收起药包，看到那人，吃了一惊；“是您？”
　　正是一年前用牛车将他送出城门的老人。
　　“是我，你这是......哭了？”
　　慕少辰一愣：“有吗？”
　　老人将手中的水桶放到地上，慕少辰见状让开了水井旁的位置，站在一旁。
　　老人将手中的瓢递给了慕少辰，慕少辰不知道他的意思，下意识结果后，发现瓢中装满了水，同时也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
　　“你照照看，是不是眼睛红了。”老人道。
　　慕少辰看了看，没看清，可能是水中倒影不清晰的缘故，他没说话，将瓢还给了老人。
　　老人已经将水桶套好了绳索，正慢慢将水桶放到井中：“一年前，你说要去找自己亲人的尸首，我看你可怜，就帮了你。这一年过去了，难道还没找到？”
　　“不，不是。”慕少辰道。
　　“那就是找到了？”老人看了他一眼。
　　慕少辰点了点头：“找到了，家父被安置的很好。”
　　“那就是了。还有什么难受的事情，让你这么年轻的孩子像是年逾半百似的，看着比我还老气？”老人开玩笑地道。
　　慕少辰心道：“有吗？这也太夸张了。”
　　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道：“家父他......他死得有些冤。”
　　老人：“冤？是什么冤屈？不是说你父亲是战死的吗？”
　　慕少辰：“是战死的，不过......”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这老人也是这城中的人，他并不确定城中的人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这老人是否也参与了进去。
　　老人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桶水拉上来了，转身道：“你要这么说，那我儿子是不是也是冤死的？”
　　慕少辰一愣：“您儿子？什么意思？”
　　老人：“我大儿子也去打仗去了，去年年关传回他的消息，说他们那一支军队，全军覆灭，我一开始还不相信，后来他再也没来过书信，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了。”
　　慕少辰：“他是跟着中原的人去打仗？”
　　“不然呢？还跟着外族？”老人有些无奈地道。
　　慕少辰：“可是你们不是黄狐国吗？”
　　老人：“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都是多久远的事情了，我这么大年纪早就忘了。”
　　突然间，慕少辰感觉自己像是得救了般，心中像是雾霾驱散后见到了广阔的原野般庆幸，有种想哭的冲动。
　　见到慕少辰愣了，老人也没再叫他，拍了拍慕少辰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后，径自走了。
　　原来......原来他们不是都在意种族纷争的。
　　后来，慕少辰去了与尘时约定的地方等着，但没等到尘时，等来了赵纯单。
　　赵纯单见到人，像是有些惊讶，下了马后走到慕少辰面前，慕少辰本来蹲在城门口，见到来人，慢慢站起身。
　　赵纯单问道：“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回府中？”
　　慕少辰随口胡诌道：“在等人。”
　　赵纯单：“等谁？不如回家里等，我替你叫他去？”
　　慕少辰看了看赵纯单，赵纯单正微笑地看着他。
　　“不用了，回去吧。”慕少辰道。
　　回到府上后，赵纯单没像平时一样忙于军中朝政的事情，反而哪里也没去，直接留在了慕少辰的屋内。
　　慕少辰一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赵纯单：“我不放心，怕你再跑了。”
　　慕少辰漫不经心地道：“我不会了。”
　　“一点也不诚恳，我们都相处一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赵纯单慢慢在屋中踱来踱去，看到桌子上摆着很多小人，拿起来把玩了一把：“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吧，我们该走了。”
　　慕少辰疑惑道：“什么事情？”
　　赵纯单皱眉：“找那群人报仇？”
　　话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说错话了，看着慕少辰看透一切的表情，他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道：“我......他们害了你父亲，你难道就不想找他们报仇？”
　　慕少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放过他：“很想，尤其是这几天，但是刚刚想明白了，这事的代价太大了，我不能牺牲掉整座城的人的性命。”
　　“嗯......”赵纯单想了一会儿后笑了：“好，那即是如此，就跟我回西北吧。”
　　慕少辰不解道：“回去做什么？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我们之间，不管是承诺还是什么的，都结束了。”
　　“在你那里是结束了，但在我这里还没有。因为.......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你在我身边帮我这帮我那的......我已经离不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