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曰》雨夜槐

6、再回苍城

　　回国途中，路过一个大的部落，将回国的侯爷奉为座上宾，将人请进了暖香的红围帐中，帐中莺歌燕舞。
　　男宠面容妖艳舞姿妖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女子身上坠饰叮叮当当，舞姿却是英气地很。
　　席上，英俊好爽的男儿互相敬酒，女姬男宠侍奉其后。
　　慕少辰双膝跪在一旁为侯爷倒酒。
　　“赵纯单，看上下面哪一个了？我给你！”
　　说话的是这个国度的首富，面容看着稚嫩的，但地位却是这里最高的。
　　不过慕少辰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而在名字上，自从碰到一旁这人后，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身旁的人拿着一口有点沙哑的嗓音道：“你看他看着年轻，实则都三十多了。”
　　众人一阵起哄，大笑起来。
　　“保养挺好啊！稚丹！”
　　慕少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赵纯单接着喝酒的名义，将酒杯抵到嘴边，笑了笑。
　　“要我说，他们跳的舞都不及我见到的个人。”
　　“呦，谁啊？你眼光挺好的啊，既然入得了你的眼，我可真是好奇。”稚丹兴奋地道。
　　“哦，你们已经见过了，”赵纯单随意地道，“看看我身旁这位就是了！”
　　慕少辰手上一抖，没想到赵纯单竟话题引向了自己。
　　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一阵阵目光射向自己。
　　“话说，这位以前可是从未见过，你这次来还是头一次见啊哈哈哈！”
　　“首府院中一堆美人，我可是在侯爷来时就注意到了！”
　　赵纯单：“哦？你注意到什么了？”
　　说话那人哈哈笑道：“这......看这长相，大家都心知肚明，哈哈哈心知肚明。”
　　大家也都随着尴尬地笑了笑。
　　这舞台上明面上是男人跳舞，可都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的，也都知道这都是些被阉了的。
　　似是这群人都将慕少辰当成了男宠。
　　心中叹了口气，有些埋怨身旁这人将自己推了出去。
　　“这我侍卫，能舞能武，无所不能。少辰，给他们看看你的舞技？就我上次教你的那个，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慕少辰抬头，就看到赵纯单向自己眨了下左眼。
　　慕少辰环顾四周，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一动也不动。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跳的还是那种舞。
　　赵纯单目光一直没离开慕少辰，见到慕少辰的模样，他假装咳嗽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对慕少辰耳语了几句。
　　“你们等下哈，我带他去换个衣服。”
　　赵纯单说完后，拉着慕少辰的手腕径自离开了宴席，留下了众人默默瞪眼。
　　这个地方很大，绕地慕少辰脑子有些晕，走了许久才被带到一个阁楼间。
　　赵纯单从里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衣物递给慕少辰。
　　慕少辰看着那件衣服，无语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道：“别太过分啊。”
　　“不过分，还有这个。”赵纯单拿着一个缀满金黄叶子的头饰给慕少辰带上了。
　　叶子围绕着头挂满了一圈，慕少辰的皮肤偏白，是那种冷色的白，趁着金黄色的头饰，更显精致。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此人，定要怀疑一下这是男的还是女的。
　　赵纯单看着眼前的人，嘴角微微一弯。
　　慕少辰没搭理这人的无理取闹，伸出手上的衣服，盯着赵纯单：“你真的要我穿这件衣服？”
　　“啊我们回来了哈哈哈久等了。”赵纯单不好意思地道。
　　这时，台上已经多了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身上像是罩了一层迷雾，身体的线条像是画上被水晕染了似的，不甚清晰却能看出身体的美好。
　　慕少辰跳地柔媚，却无端有股力量感。
　　这舞蹈还是赵纯单教他的，真不知道他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学这个有什么用。
　　不知觉，慕少辰就想到了那日的场景。
　　那时的黄狐国军队已经临近西北，一望无际的沙漠上，赵纯单对他道：“这景色好看吗？”
　　慕少辰看着那天边的夕阳：“还不错。”
　　慕少辰能感到一旁的目光，但还是装作不知道他在看自己。
　　“还有更好看的，你见过这大漠上的舞女吗？”赵纯单笑了一声后道。
　　慕少辰：“舞女？跳舞的？”
　　赵纯单点头：“对。”
　　慕少辰摇头：“没见过。”
　　“我见过，我给你跳一个！”赵纯单站起身跳了两下。
　　看着那有些奇怪的舞蹈，慕少辰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纯单似是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丢人，于是上前拉上了慕少辰一起。
　　“我不会啊！”慕少辰极力推辞。
　　“不会我教你啊！”赵纯单也是不甘屈服。
　　于是就这样，他一动作你一动作间，慕少辰就学了个大概，也有了些跳舞的底子。
　　舞女是西北专门守护沙漠的女使，为了不无聊，便经常在沙漠间跳舞，被同样无聊的赵纯单看了几遍便学会了。
　　赵纯单看了几眼后，觉得慕少辰更适合跳舞，他身子很软，能轻易地做到许多动作，应当是从小练武练出来的。
　　这时，慕少辰感到身旁的人要倒了，下意识地就接住了赵纯单。
　　赵纯单摔在人家怀里，愣了片刻后，将头埋在慕少辰的胸前，笑了。
　　慕少辰也是愣住了，听到溢出来的笑声，才反应过来。
　　一曲终了，这曲子也是妖艳地很，配上慕少辰的舞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舞完毕，慕少辰默默走到了赵纯单的身边，赵纯单看着来人。
　　脸上有些红，呼吸也是有些急促，看了一会儿，赵纯单才拿起酒杯递给了慕少辰。
　　慕少辰拿着一杯饮尽后低声道：“我回去了。”
　　刚要起身时，手腕被赵纯单攥住了，“等下，你不想看看他们是怎么看待你的吗？”
　　众人像是刚回过神来，登时都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有什么好看待的，好看啊！”
　　“侯爷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人伴在你身边，真是每天大饱眼福啊哈哈哈！”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亲他！”
　　然后就有很多人跟着附和。
　　慕少辰心里有些惊讶，忙站起身低着头不敢说话。
　　惊讶的是这外族部落的风气真是......开放。
　　回过神来的时候，赵纯单已经走到了面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慕少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赵纯单也跟着上前了一步，这下离得更近了些。
　　还没来得及地躲，那个吻就落了下来。
　　慕少辰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这个吻没有太长，嘴唇分开后，赵纯单就开口道：“你先回去吧。”
　　慕少辰回去的路上，灵魂好像出窍了，周围人的惊呼声都仿佛没听到，像是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走到了一半，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等到终于有点意识了才发现自己走错了道路。
　　等到终于平静下来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心道：“刚刚好像他摸我的脸了。”
　　到现在还能感受到余温，他的手好暖。
　　“不对，”慕少辰摇了摇头：“以前没人对我这样做，也不敢对我这样做，他竟然敢！”
　　“不过......”
　　那耳语的几句是报酬，赵纯单承诺若是今日听他的话后，他会将城中出卖他父亲的人告诉他。
　　慕少辰想及此还是忍了下来，也幸好自己没失了神杀了他。
　　晚间，慕少辰踏进屏障后，一股香气弥漫其中，看到坐在塌上的赵纯单，他低着头，似是睡着了。
　　人走到眼前了，赵纯单才抬起头，含糊问道：“这是什么味？”
　　“王上送来的安神香。”慕少辰将灯火熄灭后看了赵纯单一眼道：“你睡吧。”
　　“少辰。”赵纯单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别走了。”
　　慕少辰微微偏头，露出了一半侧脸，没说话。
　　“你陪我一晚，明天就告诉你谁才是背叛你父亲的凶手。”
　　慕少辰转过身，赵纯单已经躺好了，拍了拍身边，冲他伸出了手。
　　不知不觉，心跳地很快，忍不住呼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顺从地躺在了赵纯单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才感到一双有力的肩膀抱住了自己。
　　慕少辰睁开了眼睛，一偏头发现自己正躺在赵纯单的怀里，而头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你睡着了？”慕少辰问道。
　　本来闭着眼睛的赵纯单闻言慢慢睁开了眼睛：“还没呢。”
　　“你......你让我陪你就是这样，在一起睡觉？”
　　“嗯？”赵纯单含糊道，“不然呢？”
　　慕少辰当然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就听到赵纯单笑了一声。
　　本来不想说话了，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笑什么？”
　　这时，慕少辰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触摸，他听到深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慕少辰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仔细思考了下，慎重地回答道：“没怎么变，除了脾气变得不太好以外。”
　　赵纯单：“脾气？你脾气可是变得比以前好多了，以前的你还是死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舞的。”
　　慕少辰偏了偏头，有种想要将头埋在那人胸前的感觉：“那是迫不得已。”
　　赵纯单：“那现在这样也是迫不得已吗？”
　　慕少辰闷闷地说：“你说什么？”
　　“我们躺在一起这样也是迫不得已？”
　　慕少辰毫不犹豫地道：“对。”
　　“好吧，”赵纯单道：“看来你对我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心，这样也好。”
　　“侯爷，”慕少辰突然出声，他从前从未主动出声唤人，赵纯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有没有觉得人越活越没意思，就像我现在一样，你问我变了吗？我感觉没变，依旧是原来的不发一言，可是有些变了，就像你说的，以前的我可是不敢在众人面前跳舞的，还是跳的勾引人的舞。”
　　赵纯单：“你喜欢这样子吗？”
　　“我喜欢什么...我现在的样子吗？其实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我好像...没什么喜欢的。”
　　“没什么喜欢的？”赵纯单惊讶地道：“我以为你一直喜欢练武。”
　　“我以前是很喜欢，可现在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因为你父亲的缘故？”赵纯单问道。
　　“不知道，但......确实觉得没什么意义。”
　　赵纯单轻笑了声：“你才多大啊，就没意义了？”
　　慕少辰回嘴道：“你也没多大啊。”
　　第二日，慕少辰醒来时旁边已经没人了。等到再见到他时，是在自己坐在荒漠上看着远景时，人就从身后走过来，拽着自己就走。
　　“去哪儿啊？”
　　赵纯单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荒漠一望无际，前方慢慢露出了一座沙堡似的高楼，这是由黄沙造成的房子。
　　屋里很空旷，伸出是一个个小屋子，像是，牢房。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赵纯单带着自己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里。
　　里面全都是被绑缚的人，大都是男子，也有女人，他们有的眼中带着恐惧，有的带着愤怒。
　　慕少辰心中疑惑，但隐隐有些不安。
　　“你认识他们吗？”赵纯单将人往前带了带，然后松开了手。
　　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其中还是有些眼熟的。
　　“他们是苍城的人？”慕少辰犹豫地开了口。
　　“不错，你不是想知道害了那群中原将士的凶手吗？”赵纯单抬了抬下巴：“他们就是。”
　　慕少辰看向那群人，他们依旧是害怕的害怕，愤怒地愤怒，痛苦的痛苦，还有一些看不出情绪的，没有一个反驳的。
　　慕少辰当夜是听到了城中有内奸，以为是什么帝国奸细混进去了，可是看这群人的相貌和穿着，甚至还有女人，难不成真的是城中的百姓。
　　慕少辰一时不敢相信。
　　“他们只是苍城中的百姓，有什么能力......”慕少辰说不下去了，看着那群人，一个个看过去，似是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过，没人说话，他们只是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两个人。
　　赵纯单则是讥讽笑了笑：“你看他们，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杀了人。”
　　“谁说不敢！那群中原的狗是我杀的，你身为黄狐国的上层对我们擅自用刑还将我们圈禁在这里，你不怕上面怪罪吗？”其中一个男子吼道。
　　“哈哈哈哈，”赵纯单上前走了一步，来到了慕少辰的身后：“少辰，这是苍城中给大军送粮食的，他就是在酒水中下了毒才让中原大兵不战而败，你看他承认了。”
　　慕少辰一时不敢相信地后退了一步，赵纯单扶了一下他。
　　“你是谁？”那人将目光从赵纯单身上移到慕少辰身上。
　　没人回答他的话，缓了好久，慕少辰才艰难地开口道：“你......为何？为何这样做？”
　　“你怕是不知道吧，我们本是黄狐国人。”
　　慕少辰：“......奸细？”
　　“哈哈哈，”有几个人被逗笑了，道：“我们整座城的人都是黄狐国人，那就是我们全都是奸细了？”
　　“什么？”慕少辰皱眉，觉得自己听错了。
　　赵纯单握住慕少辰的手腕：“我们该回去了。”
　　慕少辰挣脱了那人的手，“不，我还没问清楚。”他走上前，蹲在那人的面前，他背后的赵纯单使了个眼色，那被锁住的人身后的狱卒将刀放在了他的脖颈上，他偏头看向了那把刀，讥笑了声。
　　“你们都是黄狐国人，哪来的论断？”
　　“你大可去查我们的祖宗，我们心中早就把自己当成了黄狐国人，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们自己的来历，根深蒂固！”
　　那最后四个字是从咬着牙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慕少辰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恨意。
　　“所以，你们背叛中原大军是为了回家。”慕少辰问道。
　　“回家？当然了！我们本属于黄狐国。是你们中原人将我们夺了去！害我们世世代代都要在别人屋顶下忍辱！”
　　虽然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可还是忍不住道：“你知道，中原大军从未将你们当成俘虏，你们真是......真是做的狠啊！”
　　就在说完最后一句话时，那人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短刀，将慕少辰抵在了刀下，喊道：“你们别过来！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赵纯单嘴角一弯，还没来得及动作，慕少辰就将腰上的软剑插进了那人的胸口，那人惊讶地看了慕少辰一眼，像是怎么也没料到此人的动作这么快，嘭的倒在了地上。
　　别的人都没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叫，缩成了一团。
　　这动静引去了慕少辰的目光。
　　看见他们恐惧的目光，慕少辰神情慌张地跑了出去。
　　跑到外面，风一吹，慕少辰慢慢冷静了下来，这时，后面慢慢走上来一人，脚步声虽轻但还是被慕少辰听到了。
　　他转过身去，就看到赵纯单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就是真相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按其他人又是扮演者什么角色？”慕少辰摇摇头：“我不信。”
　　不信，还是害怕相信？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一个征战大江南北的军队不可能军纪这么不严明，很轻松地就被人下了毒，除非还有其他的人在其中助力，或者说慕平生就这么相信苍城中的人？
　　“严格来说，凶手是整个城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出了一份力。那药的剂量是慢慢一点点加进去的，每一次运输酒水的都是不一样的人，城中的人这么多年了应该都参与了吧。”
　　慕少辰的手有些抖，赵纯单一直注意着面前的人，慢慢发现，是慕少辰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纯单紧紧抱住了慕少辰：“你要是不信，我们下一站就是苍城。”
　　慕少辰的声音也有些抖：“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