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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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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到将军府也没用了,父亲不在那里,父亲的骸骨不知道被遗弃到哪里了,他该去收尸,至少得做完这个在走。
慕少辰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出桥下,这才意识到,下雪了。
雪下地不大,却已经掩盖了茫茫一片,他往回走了许久,脑子昏昏沉沉的,雪是凉的,他却感到自己的脑子是热的,心里是清醒的,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多时,就感到脑子越来越沉,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感觉自己身上压着重重的东西,他瞅了瞅,是一层层厚厚的被子。
慕少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觉得不热了,又恢复了冰凉的状态。
偏头看了看,这屋内装饰简单,除了屋内燃烧的暖炉就没别的了,这屋子被烤的暖热,自己身上却凉的不行,想必是一户好人家救了自己,看自己发烧了,身上又这么凉,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起身后,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别样的服饰,衣服上大大小小坠着不同的服饰。
不过,这服饰,他认得。
来时,他经过的最后一座城池,叫做“苍城”,里面的人穿的就是这样异族的服饰。
正想着,门外就进了人来,是个姑娘。
“你醒了?”姑娘问道。
慕少辰起身,脚下却一软,跌了下去,被姑娘扶住了。
“来。”姑娘将人扶到了床上。
“你昏了七日了,身体热了三四日,好不容易退下烧去,身体还是得好好养着。”
“这是哪里?”
姑娘见人不说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恼,反而耐心地说着话:“苍城,你忘了?你来时我们还见过呢。”
慕少辰看向姑娘,却没想起来自己何时见过这样的人。
姑娘叹了口气:“你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呢,他向我买首饰,指了指你,说是给你买的,你也没看这边,想着是那位公子偷偷给你买的。”
“对了,就是手上那个。”
慕少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缀着铃铛、枫叶、红珠子的草绳,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对啊,大军覆灭,苍城没有被攻陷?”慕少辰问道。
他先前急着逃走,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城池怎么样子了,只事后想及,想着城中的百姓也不会好过。
“嗯,城池确实被敌军攻陷,但他们攻进来也只是占了这座城,城中的人还是原来一样,没有影响。”
“没影响?”慕少辰低声道。
“是啊,”那姑娘继续说,“那不挺好的吗?不用死人。”
“好吗?”
姑娘盯着慕少辰的脸看:“你怎么了?不好吗?”
“那些为你门战死的前线将士们呢?他们白死了?”慕少辰道。
姑娘眉头皱了皱,愣了一会儿后,语气终于有了变化:“你说他们?你为他们打抱不平?那他们死了,我们就要替他们殉葬吗?”
慕少辰摇摇头:“我没这么说。”
“你到底是谁啊?难不成你亲人死了?就死在战场上?是我阿爹救的你,你醒来也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我也没责怪你,你反倒像是在责备我们一样。”
慕少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那句替将士说的话有些过激了,忙站起身:“抱歉。”
说完就要走。
姑娘快步堵在了门口。
“你不许走。”
慕少辰歪了歪头,露出迷惑的表情:“为何?”
姑娘忍不住笑了笑,问道:“你去哪儿?现在外面都是在抓人的,看见你一个流浪汉,就要被捉走了。”
慕少辰想起尘时走后再也没回来,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被官兵抓走了。
“那群抓人的是哪一方?”
姑娘:“能在这城中大摇大摆走路的还能有谁?自然是刚侵占进来的黄狐国了。”
黄狐国是居住在西北的边陲小国,前段时候中原与其作战的就是黄狐国的士兵。
这倒是奇怪了,不单单是敌军侵占了城池,没有烧杀抢掠,反倒是平静地不像话。这会儿又开始抓人,抓人还只抓那些没有定所的,这城中的百姓倒是一点也不动,是不敢还是另有图谋?
“从这里往西走三百公里,那里曾经是中原大军的驻扎地,那里现下可曾有人?”
姑娘支着下巴,打量着慕少辰:“我越发觉得你是军中的人了。不说是那里三百公里,就是走出门去都是他们的地盘了,一路上免不了要被他们发现,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养好身体,然后偷偷往东去吧。”
在城中转了两日,城中偶尔可以看到身着异族服装的黄狐国士兵,慕少辰按捺住想要动手的冲动。
在第三日那天,偷偷上了一户人家的稻草车,在城中很轻松地混出门去。
慕少辰没有城中居民的证明,只能靠这种方式出关。
那牛车中拉着满满一车的稻草,牛车颠簸间,慕少辰从稻草缝隙中瞧见往来的游民和黄狐国士兵,还有外出的中原百姓。
行至半路,稻草被弓起了一个小的弧度,然后一只胳膊伸了出来,紧接着慕少辰的头也从稻草中探了出来。
随后他跳下了车。
“大伯,谢谢了。”
驾驶着牛车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他瞅了瞅后面,停了下来。问道:“到了?”
慕少辰点头:“到了,大伯你最好还是回中原投奔您儿子去吧,我总觉得——”
“哎呀,你又说这个,我一辈子都这里了,还能上哪儿去啊。”大爷笑着说,招了招手“你过来。”
慕少辰来到牛车跟前,大爷伸手拿了从慕少辰头上拂过,慕少辰就看到大爷手中多了几根稻草。
大爷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那头老黄牛开始慢慢移动。
牛车慢慢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移动。
慕少辰看了一眼,随后走向了另一条路。
冬夜雪化地差不多了,但冬天的夜晚,还是个化雪的夜晚,更是冷了。
慕少辰裹紧身上的棉衣,终于依着印象走到了那处曾经到过的旷野。
这处驻扎过中原的军队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立上了木牌,慕少辰用手抚过上面的积雪,露出了下面的字。
“将军坡。”
这里是在临近山体的边缘处,是有些坡度。
不过这将军是谁?
“父亲?”慕少辰低声道了句,然后又往前走去。
既然到了这里,那开战的地方也不远了。
打仗的地方不远了,那离父亲的遗体应该也不远了。
不过,没能等到父亲的遗体,等到了前方的灯火。
慕少辰看着前方的灯火,皱了皱眉,等了一会儿,还是静静地靠近。
隐藏在树后,前面的灯火在移动,慕少辰偷偷露出了一只眼,看着那群人。
他们身着军装,手拿火把,在黑暗中移动着。
时而弯腰时而低头慢慢搜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在他们中间,有个站在高处的人,他脚下是一处鼓起的土堆,而他就站在上面,看着其余的士兵。
一个人从一旁走过来,对上面那人说着话。
“小侯爷,何必呢?”
站在高处的人并没有看来人,眼神看着不远处的地方,只是道:“要是慕平生知道了,你猜他会不会化为厉鬼来找我们报仇?”
那人道:“要报仇也是找城里的人。”
慕少辰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话语,不过也能猜出一二,这地方已经属于黄狐国,这些人是黄狐国的士兵。
慕平生被他们所杀,恨他们无可厚非,不过战场上多有丧命,死了便是命不好。
但若是化为厉鬼......倒是没那么严重。
所以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能让父亲化为厉鬼都要找他们报仇呢?
还有他们说的城里的人,难道城里出了奸细?
现下一想,倒是有诸多端倪,父亲以前虽然打过败仗,但也没有到全军覆没这个境地,真的有人出卖了父亲?
站在高处的侯爷,突然转过身,那双眼睛亮地很,黑暗中,慕少辰竟是清晰地看清了那双眼睛。
带点淡蓝的眼眸在黑暗中更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侯爷没有注意到这边,而是看向了那个向他说话的人。
看了一会儿,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也是,那群人确实可恨。不过——你以后还是不要做这些缺德的事儿了。”
那人笑了笑:“好、好好好。”
那人接着又道:“既然你觉得他们可恨,不若就将他们给了我好吗?”
侯爷不耐烦地道:“你又要干什么?”
“那他们做实验,看看我最近搞出来的东西管不管用。”
“随意。”侯爷从高处跳下来,向远处走了几步。
“哎,你说真的啊,以前我可是怎么对待百姓你都是严厉斥责我,怎么今儿倒是放人了我许多?该不会有猫腻吧。我可是要他们死的!”
“那我问你,苍城里多少人?”
那人低头思量了会儿:“八百余人。”
“八百,也不是我们部落的人,死就死了,不过别让上面知道,还有,在动手前和我说一声。”
慕少辰心下一凉,心跳也快了许多,因为那人的说话声很熟悉,声音很像一位熟人,语气不像,面容也不像。
这时,一个小士兵上前大声道:“侯爷、将军。”
那位被叫做将军的人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找到尸首了!”
侯爷闻言一把抓住了士兵的手腕:“哪里?带我去!”
两人被带到了不远处。
慕少辰听不到几人的谈话了,便踉踉跄跄地朝着原路走了。
前面不能过了,父亲的遗体也不能找了,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在黑暗中低头奔走的慕少辰,脚下加快,像只敏感的豹子。
他们口中的苍城便是慕少辰来时的那座城,也是他父亲誓死守护的最后一座城池。
他不能让它被毁。
至少不能让里面的人就这样死了。
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不得而知,但现下最保守的办法就是将人都带走,他们不能再呆在苍城里了。
城门处守门的士兵在冷风中肃然不动,一阵冷风吹过,他们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却没注意到一边高城之上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动作极快,闪躲间便掩过了一群士兵的耳目,重新回到了城中。
冬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慕少辰又独自一人走在宽阔的大街上。
这个时间,除了几片落叶,再没有其他。
他走向了一间酒肆。
因为整条大街上,除了那间亮堂的酒肆,其他都隐藏在黑暗中。
见到这么晚又这么冷的深夜来了客人,老板的嘴角翘了翘。
“小官人这么晚了喝点烈酒暖暖身子吧。”
慕少辰看了老板一眼,淡淡说了句:“麻烦了。”
“不麻烦,”老板兴高采烈地道:“麻烦什么?我这酒店都是自己酿的酒,看您是从远处来的吧,一定没尝过我这偏僻地方的酒。”
慕少辰直直坐在一角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听到老板继续介绍他那好酒:“来,尝尝这酒!用果子酿的...哎——”
看见客人端起来毫不保留地饮了一大口,刚要提醒的话到了嘴边就忘了。
老板上一边擦桌子去了,一边留意着这店里唯一的客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这人脸上有什么变化,正想着“莫非是个厚脸皮?”
慕少辰完全没注意到老板的眼神,只是盯着外面的漆黑的大街。
“老板,”
慕少辰的声音唤醒了老板,忙上前谄媚道:“啊?怎么了?”
“这酒...”
看这脸色也没红啊,难道这酒还是不够烈。
“能借我几缸吗?”
老板:“啊...啊?”
“就放在这里吧。”慕少辰指使着几个人搬着几大桶酒放到了一处巷口处。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慕少辰摆手道:“你们回去吧。”
几人才犹豫着走了。
“真是个怪人,搬酒到大街上来。”
“还是半夜,我还以为他要将酒搬到家里去呢,那酒也不好喝啊。”
几人边走边回头瞅着那个怪人,便嘴上嘀咕:“是啊,这,在大街上喝酒不会喝死吧。”
说话那人被一旁捅了捅:“哎别管闲事,快走!”
慕少辰看见人走远了,从巷口拉出一一堆稻草似的东西,将缸中酒一瓢一瓢地浇到上面,然后一把火点燃了。
这稻草不少,但也燃了很久,那烟尘飘满了整个城池。
于是,整座城的人都被外面的烟尘呛地清醒了。
纷纷从屋里出来,边骂着便寻找烟尘的源头。
最终都聚集在了一处巷口前。
“你干嘛呢?咳咳咳!大半夜不睡觉烧柴火玩?”
慕少辰靠在墙壁上,淡淡地道:“这烟雾中有毒,你们要是不想死就撤吧。”
“你说,咳咳——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你看,”慕少辰抬头示意人们看向一边。
那边有人已经晕倒了。
登时人们都乱了,有人拽住了少辰的领口,一拳就要揍上来,被慕少辰握住了手腕,他眼睛在黑夜中亮地惊人,沉声道:“你们若是不想死,就走!”
那人被一股力道推了出去。
直到推在地上,才惊讶地看向那个人。
这人这么瘦,竟是有这大力气!
又有几个人晕了,他们纷纷上前将人拖走了。
“快!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什么啊!我们能去哪儿啊?我死也不走。”
慕少辰在一旁看着。
“去哪儿都好,哪怕我们等到这烟雾散了再回来也不迟!”
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了几人,他们中有人上前道:“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我见你眼生,你不是本地人吧?”
慕少辰不想多说,只是道:“你们还不走吗?”
这语气竟是有些恳切。
有人借着烟火看清了侧脸:“这位....你认识顾大将军吗?”
慕少辰转过头看着那人:“你知道他?”
“你和他什么关系啊?”
慕少辰摇了摇头:“没关系,你们快走吧,这里待不下去了。”
那人又瞅了几眼,然后就走了。
慕少辰不禁叹了口气,将那剩余的余火熄灭了,这烟还能持续段时间,他走上了大街,看着匆忙带着行李逃走的人们,心中感到轻松了许多。
走到一处巷子间,他蜷缩着蹲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嘈杂的声音慢慢消失了,他也快要睡着的时候被人叫醒了。
慕少辰睁开眼睛看到来人,恍惚间,他觉得这个人的身影和尘时长得很像。
但不是他,是那个侯爷。
慕少辰立刻站起,往后推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侯爷想要拉人的手停了一会儿后自然地收回,转身看向慕少辰。
“你怕我吗?”侯爷问道。
慕少辰垂眸似是在思考,随后摇了摇头。
侯爷见状笑了笑。
“这城中的烟尘是你放的?”
慕少辰突然看到这人的背后有许多人,是那群士兵。
他心中有些害怕,但不是怕眼前这个人,而是怕城里的人被拦了下来。
慕少辰的身影动作极快,霎那间,他已经闪到了侯爷的身后,手中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通体闪着银光的剑。
将巷子外面的士兵打倒了一地。
站在黑暗中,眼中亮地让人害怕。
侯爷看着外面那人形单影只的身影,心中感到无法言说的感觉。
就在慕少辰打倒了最后一个人后,背后一痛,晕了过去。
醒来时,头顶是熟悉的篷顶,篷顶上描摹着不知所云的线条。
站起身,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上了新的衣物,不过是黄狐国的衣物,他伸手扯了扯,想要将身上的衣物脱下来。
可这外族的衣物繁琐复杂,慕少辰努力了好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坐到席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就听到有人道:“你们去那边看看。”
是那侯爷的声音,慕少辰急忙站起身。
侯爷进来后看到人,眼中有些惊讶,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对慕少辰道:“你......”
看着来人欲言又止,慕少辰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按说自己和此人不认识,以前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然的话,依照这人的长相,只需看上一眼便能记住了。
可看这人的样子,似是对自己有些特殊。
不过相比较计较这个,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夜,我听到你和那位大将军的话了,你们要拿城中的人做什么?”慕少辰问道。
侯爷眼中还是一如往常地冷酷,但今日倒是多了些许暖意,他道:“我就知道,那烟尘是你放的。”
慕少辰:“现在是我在问你。”
“好,做什么我不得而知,别人的事我一向不过问。”
慕少辰道:“你以为我没听清吗?他经过了你的同意,可见,他平常很依赖你。”
侯爷:“这么说也是,那我去和他说,不许他动城中人了,你能留在这里吗?”
慕少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侯爷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了,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答应你的请求,你也得答应我,留在这里。”
慕少辰自嘲道:“你们交战,死的是我父亲,你们包括中原的天子!都是我的敌人,你要我留在敌人身边?”
静了片刻,侯爷平静地开口道:“你都说了,我们和中原人都是你的敌人,那你能去哪儿呢?”
慕少辰:“是啊,我能去哪儿呢?”
“留在这里吧,就当我拿那些人威胁你了。”
“我还是不懂,你什么意思?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还有,我说我父亲因为你们而死,你一点也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我们之前不认识吧?”慕少辰想要确认一下。
“只是见你像我一个认识的人,想要留下你罢了,你别多想。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当我的随侍吧。”侯爷说完就走了出去。
帐篷外很快又站回了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