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曰》雨夜槐

4、缘散缘聚

　　这个冬季格外漫长，慕少辰走在城中寒冷的街道上独自走着，不远处的隐隐的昏黄灯火慢悠悠地飘到他这里来，再快撞到他之前，又离他远远地，很快离他而去。
　　他从小是在温柔乡中长大的，突然遭逢如此大的变故，要不是那个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恐怕在一开始就自尽了，也就不会熬到现在了。
　　不过，现在，那个少年不在他身边了，他跑了，不是那个少年士兵，是慕少辰自己趁着那个士兵出去找吃的时跑了。
　　既然都这个样子了，也没必要一直留在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身边，拖累他了。
　　慕少辰想及此，心中抑制不住地难受，哽咽道：“......父亲。”
　　人在极致痛苦的时候是会念出自己想念的人的名字的。
　　虽然身披大氅，但这大氅是风烛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不是太厚，但抵御冷风，够了。
　　这是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但是因为冬夜的随常，没有看见几个人影，只有慕少辰一人独行，看到的都在躲着他走。
　　他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按说也该回去了，不知道城中家里的人都怎么样了，那个看门的大爷还是个不会说话的。
　　慕少辰思及此，更是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些回到城中的将军府。
　　等他转了个弯，就见到远处晃着光影，也有人影在窜动，那里好像有人。
　　等他走近一看，却见到一处寺庙中人挤人地足足沾满了整个寺庙，这些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身上也是破破烂烂，蓬头污发。
　　走进了立刻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慕少辰没有捂鼻，也没躲避，反而走进了那间寺庙。
　　一群人见到有这个生地像瓷器一般的人来到他们这里，顿时都抬起了脑袋，纷纷盯着这位少年。
　　少年装作没有看到他们的目光，低着头从他们身旁经过，靠在角落里。
　　“等天明了，再上路。”想到此，慕少辰慢慢睡了过去。
　　生活在此，只有在梦中，慕少辰的心里才会安稳许多。
　　可没能睡到第二日，慕少辰就被人群的嘈杂声吵醒了，迷糊间就看到有个人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慕少辰一愣，视线慢慢聚焦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后，一惊，然后紧紧抱住了这个人。
　　是尘时，慕少辰不知该说些什么，那日知道父亲战死，又被迫躲在洞下，心情一直低沉，想及尘时那日在军营中，恐是也糟了不测。
　　毕竟，慕少辰回去看时，除了一片废墟残骸就是还未来得及熄灭的战火。
　　“你还好好的，太好了。”慕少辰忍不住道。
　　“嗯。”尘时低声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先带你走。”
　　“走？走去哪？”慕少辰不知所以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被拉出了寺庙。
　　“这里马上就要被士兵包围了，他们要抓人参军。”
　　“你怎么知道？”慕少辰问道。
　　尘时拽着人跑进了一处黑暗的树林中，气喘吁吁间，尘时答道：“刚刚在庙中，那群人里说的，他们有人在外面值守，看到了远处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肯定是骑马的士兵来了，听说前几日的战场上死了很多人，现在军中急缺士兵，所以见了人就抓。”
　　他们来到了桥底，躲在低洼的桥身后。
　　“现在就没人看见我们了。”尘时低声道。
　　出来后一直跑着，没注意到慕少辰的样子，现在好不容易停下了，才看到慕少辰似是有些伤心。
　　尘时一直都知道顾将军的事情，想是刚才的话让慕少辰又想起了父亲。
　　“你冷吗？”尘时有意地问道。
　　见慕少辰摇了摇头，尘时叹了口气，靠的近了些，突然抱住了慕少辰。
　　慕少辰一愣，随后也没多说什么。
　　这样两个人都暖和些，挺好的。
　　慕少辰：“我们就这样一挨到天亮吗？”
　　尘时：“是啊，不然能干嘛呢？”
　　慕少辰：“还没问你，战乱时发生了什么？你怎么逃出来的？你...见到我父亲了吗？那时？”
　　“是顾将军救的我。”
　　“什么？”
　　尘时看了慕少辰一眼，慕少辰的眼中仍是以前的星河灿烂，好似没有变，就像他们来时这个人要找他父亲那时一样。
　　尘时心中不知为何平静了许多。
　　“战乱中，我急着找你，在顾将军走之前我问他你在哪里，他没有回答，我便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战场上，差点在刀下送命时，将军替我挡了那一刀，那时我看着你父亲的眼睛，才知道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心狠。”
　　“上了战场，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但我没有，将军将我带上了马，从战场上杀出了一条生路，将我带到了一片荒郊野岭上。
　　他告诉我你走了，我说‘不可能，你不会丢下我自己走的。’，你父亲说他打晕你，让人把你带走了。我一想有可能，一个父亲，又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怎么可能将人还留在这里，于是我便问道将你带去了哪里，我想去找你。你父亲没说话，只是调转了马头，我喊话想让他停下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好久，慕少辰才道：“他不会留下来的。”
　　尘时：“我知道，我只是想问他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你。”
　　“那处有灯光。”慕少辰突然道。
　　“什么？”
　　慕少辰：“嘘，小声点，你看那边，离我们不远处的河上。”
　　他们坐在桥底，两边有山体做掩护，桥下就是河流，而那不远的河上倒映出了火光，火光随着河水的流动也在动，像是在闪烁。
　　尘时不禁问道：“那是......”
　　“我想起来，军中以烟火来传递信息。这火光在这里很久了。”慕少辰轻声道。
　　尘时：“不会是给那群抓人的士兵通风报信吧，不行，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慕少辰按住了尘时的手臂：“上面有人。”
　　二人纷纷都抬头看向上面，除了风声、水声，慕少辰还感觉到了一丝丝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
　　“下雨了。”慕少辰将手伸出了桥下。
　　“什么时候了，”尘时将慕少辰的手拉回来紧紧握着，随后道，“我上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们一起吧。”慕少辰道。
　　“不用，被淋湿就不好了，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不等慕少辰说话，尘时就上了桥。
　　慕少辰蹲在桥底，不一会儿就听到扑通一声，一个人掉在不远处的河里，慕少辰立即起身，他担心那是尘时，但离得近了些，就确定了不是。
　　那掉在河里的人朝着远处游去，不多时就没了踪影。
　　慕少辰失望地回了原地坐下。
　　望着天边渐明的天际，慕少辰想着，不能再等了。
　　趁着空中有些明了，他上了桥。
　　桥上空旷地很，除了一处被雨水浸透的灰烬外，再无别的发现。
　　慕少辰立在桥上，冷风刮在身上，细雨打在脸上，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
　　“从未这么冷，今天好冷啊。”慕少辰抱住双臂，慢慢蹲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原因，尘时离他而去，慕少辰当然不相信是他自己离开的，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拖住了他，也是有可能的。
　　想及此，慕少辰又回到了桥底。
　　这里还好，没那么冷，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不如就呆在这里等上几日。
　　不知过了几日，慕少辰被冷风吹醒，昏昏沉沉间，他记起了之前打算好的。
　　这几日，慕少辰不只是在等人，还想了很多，他要留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