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爱我》三十的月亮

6、六

　　回到家，倒在躺椅里，欲哭无泪。
　　我跟湖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我只记得欧扬深邃的眼睛，在我跟他说分手的时候，闪闪发光。
　　我在躺椅里坐到天亮，毫无睡意。门锁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映入眼帘的那张脸，面目憔悴。欧扬跪在我的脚边，轻轻把我脸边的泪拭去，声音哽咽而低沉：“林荷，为什么要这样”
　　我摇头。
　　“是因为他吗？”欧扬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烛光映红的两张笑脸，桌台上来自两人的手十指相连。
　　我几乎忘了这张照片，几乎忘了照片里的人曾经这样幸福的笑脸，可更让我难过的是，欧扬看着我的眼睛热泪盈眶。
　　“当初我从你的房间里拿走这张相片，我单纯的以为你见不到他便会忘了他，我以为我可以把他从你心里赶走，但是也许该走的是我，我本不该闯进来的是吗？”欧扬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两年前我看着他帮你搬家，然后看着你们一次次的大包小裹的回来，手挽手的回来，吵吵闹闹的回来；或者看着你一次次满脸甜蜜的回来，一身倦怠的回来，哭红眼睛的回来。直到我发现他不再出现，我以为是该我给你幸福的时候了，也许正是我阻碍了你的幸福，是吗？”
　　欧扬，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知道，那次你去上海大半夜打电话给我，说睡不着，是因为想起了他；还有你说要加班不能去看电影，结果却喝醉酒被你上司送回来，也是因为想起了他；你和孙展出去吃饭，打扮得漂漂亮亮，那身衣服就和照片里的一样。”
　　欧扬，我可怜的欧扬，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春节的时候你回沈阳，我打电话到你家，你妈妈说你正在相亲。我很生气，本来你回来的那一天我正和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厮混，本来我以为这样便可以不再在乎你，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我满脑子都是你，我落荒而逃，到车站去接你。我知道你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吻痕，我看得出诧异和愤怒从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可是你却一句话都没有问过提过，也许我们两个当中，可以不在乎对方的人，是你。”
　　天啊，原来承受痛苦的人不是我，是欧扬啊。
　　“我分不清你和孙展去约会是为了报复我，还是因为我填补不了你的寂寞。也许我左等右等出现的时机仍然不对，也许你需要的是更加成熟的男人，而等不到我能够完全支撑你的那一天。也许我该等你伤口平复了之后才站在你面前，也许那时你已经有了别的选择，也许你从头到尾都不该属于我。”
　　我听不下去了，欧扬像个受伤的孩子自己舔着伤口，而我从没想到的是，造成那伤口的人竟是我。我以为我是那个天下最不幸的人，却让我的不幸造就了另一个人更大的痛苦。
　　“昨天早上，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不过也许我该把这张照片还给你，如果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幸福，就当作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你只是不再相信我，我希望你知道，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呢？”
　　“欧扬，我相信你，只是我，我……”只是我已经背叛了你，我无法坦诚地对你说出口，我无法原谅我自己，又怎能奢求你的原谅。
　　我泪流满面，看不清欧扬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哽咽的声音：“让我再抱抱你行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享受欧扬的拥抱，他暖人的体温，年轻的胸膛，砰然的心跳，还有他身上干净的舒服佳香皂味道。
　　我终于，失去了他。
　　我跟汪启衡请了一个星期的年假，回了沈阳。刚到家，便倒床不起，浑身无力。我很庆幸是倒在了沈阳的家里，如果是在大连，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会过了多久才被人发现。我在大连呆了八年，却混到如此地步。
　　只是辛苦了妈。
　　妈忧心忡忡地坐在我的床边，劝我去医院，她实在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连药都没法帮我买。
　　我知道我只是心力交瘁，我知道事情变成今年这个地步，都是我错，叫我怎么还能貌似无辜的怨天尤人。
　　我跟妈说：“我没事，可能是前段时间加班累到了。”
　　“小荷，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不要追究是谁的责任，谁该悔过，没有结果的相遇，只是一段残缺的缘分，不是你努力就会有回报的。”
　　妈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在安慰她，只是她不知道，努力了而没有回报的，不是我，这场没有结果的相遇，不用追究，完全是我该悔过。我伤害了我最不愿伤害的人，曾经我把他当作我的救命稻草，却险些将他沉溺于水，而我最不该的，便是把他当作救命稻草啊。
　　欧扬的爱，不是我的利用条件。
　　“孙展来我们家吃饭的那天，有个男人打电话找你，我信口开河的就说你正在相亲，那个男人就把电话挂了。是不是我那句话给你惹了麻烦？”妈见我不说话，便小心翼翼的问我。
　　如果没有那句话，欧扬便不会去找别的女人，我便不会误会他背叛我，不会负气和孙展出去约会，不会因此而和欧扬冷战，不会在那天晚上投入乔维的怀抱。
　　真的，如果没有那句话，就好了。我抱着妈委屈的哭起来。
　　“你这个孩子，什么都不跟家里说，非得我刨根问底问急了你才会讲。你交了别的男朋友，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要是知道了，哪还会热火朝天的撮合你和孙展啊。现在人家误会了，你才急了，不然我去帮你跟他解释？” 妈着实被我这种架势吓到了，抚着我的背埋怨起来。
　　“不用了，妈，是我错，都是我的错。与那句话无关，于任何人无关”
　　没有那句话，我一样把欧扬当作救命稻草。
　　躺了三天，我开始想回大连了，不想再被失恋的痛苦牵绊住，弄得四壁凄凉，不想再借着别人的力量变得坚强。
　　出大连站的时候，居然看到孙展来接我，原来是妈不放心，给他打了电话。看得出妈还是希望孙展做她的女婿，可我和孙展，只能做朋友，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孙展说：“园区见不到你，打电话关机，原来你跑回沈阳了。前天我还去你家找你，碰到欧扬，他说你们分手了。”
　　我苦涩的笑笑，春节我还甜蜜蜜的跟孙展讲起欧扬，前后不过一个多月，便惨淡收场。
　　“你们俩不是真的吧，我觉得你们很合适啊，虽然欧扬比你小一点，但我看他把你照顾得挺好的”
　　不好的是我不是吗？“孙展，你去我家找我有事吗？”我急需转变这个话题。
　　“噢，没事，只是手机打不通不是很奇怪嘛，就去你家看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孙展还是个很细心的男人。
　　孙展陪我吃了点东西，然后我便自己回了家，坚持没让孙展送，我不想一楼窗台里那双伤心的眼睛再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泡了个芳香浴，准备第二天可以精神的上班，结果睡前才发现，第二天居然是星期六。在沈阳过得天昏地暗，忘记了时间观念，如果早知道明天周六，就不会这么匆忙的回来了。毕竟离开了欧扬，周末开始变成一件寂寞的事。
　　约了以前大学寝室的姐妹一起出来逛街，买了一堆衣服鞋子，然后在迈凯乐一楼的咖啡厅边休息边聊天。其实那里的咖啡并不地道，只是透过落地窗看着来往的人流，享受片刻清静。
　　没想到老三莱莱却有惊人消息宣布：她要结婚了！
　　莱莱和她男朋友程刚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程刚也是我们学校的，只是不同系。两个人从大三开始谈恋爱，之后又一起读研，现在一个在IBM，一个在深发银行，属于要钱有钱要爱情有爱情的一族。工作快两年攒了点钱，便准备供房子结婚了。
　　莱莱满脸幸福的光芒，听我们左一声恭喜右一声恭喜，然后说：“五月五号希尔顿，必须带家属啊！我昨天刚打电话给她们三个，老大老五说一定过来，湖湖也说去跟教授请个假尽量回来，指定席给你们留着呢”
　　这是我们毕业前的约定，如果有人结婚，要专门留出一张桌子给其他五个坐。而且大家都要携伴参加，没伴的也要找个暗恋对象或者追求者之类的充数。如今老大去了上海，老五回到青岛老家，湖湖老二飞到美国读完研又读博，毕业之后还没有六个人一起聚过。
　　可是，叫我找谁充数呢？哎，到时候再愁吧。
　　“小荷，你怎么了？你那个弟弟男朋友，我们还没见过呢。让你藏了快一年了，这次必须领出来啊！”
　　我胡乱应着。在莱莱宣布婚期的时候，我忽然不想她们知道，我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晚上三个人挤在莱莱租的小屋里秉烛夜谈。
　　“希尔顿诶，程刚家果然有钱”最小的雨桥感慨。
　　程刚是大连人，父母都是什么什么局的干部，住着二百多平的越层。莱莱毕业后其实一直住在程刚家，只是程刚性格倔强，坚持不用家里的钱买房子装修，所以等到现在才准备登记。莱莱是刚搬出来自己住的，要结婚了，总要有个“出阁”的地方。
　　估计希尔顿这个豪华婚宴，是程刚父母能为他的婚事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莱莱的运气总是好的异乎寻常，无论感情还是事业，几乎没经历过任何波折，让人感叹老天也是不公平的。上大学时湖湖经常说，我们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依然争取不到的事情，莱莱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一张口就吃到了。
　　“也就小资那么一天，我和程刚现在是一穷二白，所有的钱都搭在房子上了，每个月还得还五千多的贷款。”看莱莱的表情，仿佛这是她遇到的最大的困难。
　　“你们两个人还五千多还费劲吗，不是有住房公积金嘛！”雨桥跟她抬杠，她一向看不惯莱莱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架势。
　　“小荷，你那个弟弟什么时候毕业啊？”莱莱迅速转移话题。
　　“今年夏天”我是多么不愿她们提起欧扬啊。
　　“你们也快点结婚得了！”雨桥也跟着转过来。
　　“怕你送不起礼啊”我开玩笑似的糊弄雨桥。
　　“我送得起，怕是莱莱送不起啊”雨桥还不忘揶揄莱莱。
　　“小荷结婚，我卖血也得送啊！”莱莱大声笑起来，说的像真事儿似的。
　　“当初我还以为你和乔维会最早结婚呢，看你们俩那时候如胶似漆的样儿，没想到一年以后，物是人非。”雨桥眨了眨眼，“小荷，我现在提起乔维，你不会不高兴了吧”
　　“乔维，怕是已经结婚了吧。算起来，孩子都满月了。”
　　“什么？他结婚没有请你吗？”
　　“我不知道，我跟他几乎没有联系”是啊，上周之前的确很久都没有联系。
　　“你还会想念他吗？我的意思是，今天提起你那个弟弟的时候，你都不是很开心”原来雨桥注意到了。
　　“我嫉妒莱莱嘛，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知道要等到哪个年头啊，今年也26了，年华一天天的老去……”我还是死撑。
　　“只要有爱情就不会老！”莱莱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幸福一样。
　　话题终于又转回到莱莱身上，毕竟5月5日之前，她都是绝对主角。
　　直到周日的黄昏，我才拎着前一天的战利品回到家。又泡个芳香浴，可是已经精神不起来了。
　　第二天上班，看着三套新衣服都没什么兴趣，只穿了双新鞋意思意思。疯狂购物，只是为了划卡的那一下过瘾。
　　汪启衡没有来。听同事说，在我休假的第二天，汪启衡也开始休假，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打开信箱，有一封信居然是来自淡西的。
　　“小荷：很久没有联络，不知道你现在怎样。我考虑再三才决定给你写这封mail，只是恐怕迟了点，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意义，或者更会打扰到你的生活。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不奢求你原谅，也不奢求能够有所补偿，只是为了以后大家能够坦然相对，没有误会。
　　其实在你进公司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乔维。那时候我和他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我很享受那种似友非友、似情非情的暧昧感觉。直到你出现，我和乔维两个人的友情变成三个人的友情，三个人的友情居然变成你们两个的爱情，我才知道我所谓的暧昧感觉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你和乔维已经在一起了，我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办。我不止一次的向乔维暗示我的感情，希望至少有一个被选择的机会，可是乔维都没有反应。终于有一次，我哭着说爱他，他却只能对我说对不起。就是那一天，我在电梯里偶遇启衡，后来跟他同居，可是我的心一直在乔维身上回不了头。
　　6月1号是我和乔维一起进公司的日子，本来我们约定每年的那天一起出去庆祝的。结果前年的那天，你和乔维刚刚开始不久，乔维第一次推掉了那天的约定。去年的那天，乔维干脆忘记得干干净净，我一个人跑到酒吧边喝酒边哭，然后打电话给乔维求他过来陪我。我跟他说你来陪陪我吧，过了今天晚上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乔维那天也喝了很多酒，后来在我家，我们终于发生了关系，第二天乔维懊悔的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把那天晚上当作我和乔维的诀别。
　　可是一个半月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我跑去告诉乔维，乔维那天哭了，他对我说，一定会对我和孩子负责任的。我很开心，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结果，就算再辛苦或者再卑鄙也都值得。我和启衡分了手，很快的乔维也和你分了手，还辞了职。我试图很自然的转变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直到启衡突然回到公司，我知道你是没可能原谅我了。
　　我不知道启衡是怎样找到乔维的。那天乔维回到家跟我说启衡让他劝说我辞职，还问我和启衡是什么关系。我跟他说启衡追求过我，仅此而已，我怕他知道了我和启衡的过去会看低我。
　　我辞职以后，我们过了一段很平静的日子，那几乎是我最幸福的时光，除了一件事：乔维始终没有向我提过结婚。直到我生了小海——是个儿子。我坐月子期间，乔维一直很细心的照顾我，可就在小海满月的那天，乔维却彻夜未归，第二天中午才一身酒气的回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小海不是我儿子。’
　　我看着乔维扔在桌上的亲子鉴定书，整个人都傻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满心欢喜怀着的，竟然不是乔维的孩子。我拿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想了很多事情，最先想通的，是乔维真的一点点都不爱我，而且一心一意的想摆脱我，不然他不会不和我结婚，也不会去做亲子鉴定，他心里唯一容得下的人，只有你。
　　小荷，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你对乔维会有这么重要，我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直到那一刻我才懂得，世上真的有怎么努力都赢不来的东西，乔维的心是我一辈子也赢不来的东西。
　　现在我回到了启衡的身边，启衡对我的包容和爱护，才是我最该珍惜的东西。我们准备移民澳大利亚，启衡正在办手续，大概三个月后我们就要走了。乔维从我家搬走的那天，我很诚恳的劝他回去找你，他悲伤的对我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小荷，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心里住着谁，我只是不想乔维的爱就这样被你忽视掉，我曾经自私的破坏了你们，现在衷心的希望你们都能够幸福。
　　很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很怀念我们一起工作的日子，只是不知道你还肯不肯见我。
　　如果觉得痛苦，就不用原谅我，我不想再次伤害你。
　　淡西。2004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