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爱我》三十的月亮

4、四

　　于是当我再次见到乔维的时候，我试图让自己平静如常。
　　汪启衡还是找到了乔维，对此我并不惊讶。以他的个性和能力，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我没有料到，汪启衡竟然把乔维叫到他的办公室，而乔维竟然真的就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当我看到乔维经过我的门口走进汪启衡的办公室，我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汪启衡让我端两杯咖啡进去，乔维见到我比我见到他的表情更夸张。
　　他直直的盯着我，我把咖啡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他还是直直的盯着我。
　　“乔先生，很抱歉让你特意跑这一趟，只是我想单纯以公司的名义来和你谈这件事，所以还是办公室更为妥当一些”
　　乔维的眼睛依旧没有移开，汪启衡皱皱眉头，抬手示意我出去。
　　不到十分钟，乔维就出来了。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在电梯门口站住，他没有去按电梯。
　　“汪启衡跟你说些什么？”
　　“关于淡西。他希望淡西可以辞职，可是在法律上，淡西还在怀孕，他不能辞掉她，所以想让我劝淡西主动辞职，他会承担违约金”
　　“为什么要淡西辞职？”
　　“他说淡西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工作上，比较适合做少奶奶”
　　我笑了。汪启衡居然做出这样的事，除了工作，他果真一点都不成熟。
　　“小荷，你，最近好吗？”乔维拉住我的手。
　　“没什么特别的”我装作拨头发，把手抽了出来。
　　“你变了。”乔维深叹了口气，“上次我见到你时，你很憔悴，但现在，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不是好事吗？难道我该一直憔悴下去？”我有点生气，乔维你以为你是谁阿？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维咬咬牙，“我是为你高兴。不论如何，我希望我给不了你的幸福，你仍然可以拥有。”
　　我一下子心软起来，听到乔维说“幸福”，我伤心不矣。
　　“乔维，我可以问吗？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你问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爱上淡西的？”
　　“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好好爱她”
　　“可是……”
　　“小荷，相信我，和你分手，并不是因为我爱上了淡西。今天我看到你可以幸福的生活，我也该好好去爱淡西了，毕竟她怀了我的孩子”
　　“她怀了你的孩子却是在你和我分手以前，你不爱她，却可以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那是我在怎样痛悔也无法挽回的错误，到了今天，如果我再做任何解释，也都是有害而无利了不是吗？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就当是我负了你吧。”他按下电梯。
　　我默默的回味着他的话，却怎样都找不到答案。乔维，你真的觉得离开了你，我也可以幸福的生活。
　　乔维走了，我依然有个问题没敢问出口：乔维，你爱过我吗？
　　下班前，汪启衡约我吃晚饭，他说他心情复杂，却找不到别人分担。
　　我很想说我是你的助理但不是连私事也要助理，可是我还是挂了个电话给欧扬，说晚上加班不能去看电影了。
　　汪启衡带我去了一家酒吧，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我想我赢了。那个乔维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毫无战斗力”
　　我无语。
　　“可是淡西还是和他在一起，我依旧无法改变。即使我让他们从我视线中消失，他们还是在一起。”
　　我能说什么。
　　“我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像个负气的孩子，固执的守着他最后的面子，其实他有什么面子？”
　　原来他自己知道。
　　“我想我还是赢了。我发觉自己不是被另一个男人打败而失去了淡西，而是被淡西打败失去了自己”
　　这有区别吗？
　　“可是现在，我觉得好多了，我突然发现最痛苦的不是我，我只是失去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而淡西放弃了一个爱她的男人，选择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乔维不爱她，我看得出来”
　　乔维真的不爱淡西吗？
　　“所以说我赢了。我身边既没有我不爱的人，也没有不爱我的人，没有任何人。我比他们俩都幸福”
　　似乎有点道理，可是……
　　“可是你身边也没有你爱的人，没有爱你的人，没有任何人”我淡淡的说。
　　汪启衡哈哈大笑起来：“看来还是你最幸福不是吗？”
　　我最幸福？也许吧，没有了乔维，我还有欧扬。
　　“不过无爱一身轻，我现在的感觉，很舒服”汪启衡伸了个懒腰。
　　我跟汪启衡喝了很多酒，当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听见他不住的跟欧扬道歉。
　　欧扬有我家的钥匙，一整个晚上，他都坐在我家等我。
　　我倒在欧扬的臂弯里，用一个手指去抹平他紧锁的眉头。
　　汪启衡没有醉，我却醉了，倒在床上立刻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发现欧扬还躺在我身边，和衣而睡，眉头依然紧锁。
　　“对不起，欧扬”我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欧扬的眼睛缓缓张开，明亮如常，闪烁着笑意。他温柔的吻我，甜蜜而绵长。
　　这样的欧扬，我怎能不爱？
　　汪启衡说的对，我是最幸福的。
　　“你可以忘记乔维吗？”湖湖依旧固执的问我。
　　“我知足。有欧扬在我身边，我真的满足了”
　　“你可以放弃乔维吗？你不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他吗，放弃了？”
　　“我始终不敢问他，从一开始我就放弃了”
　　“你没有放弃。你只是在不断地寻找，寻找出他爱你的证据，然后你才回去问他到底爱不爱你”
　　“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现在连淡西也要辞职了，我想我再也没可能见到他们了吧”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乔维爱你的证据，你还会满足于呆在欧扬的身边吗？”湖湖似乎完全不理会我的话，留下这最后一句就下线了，我想她对我很失望。
　　我是真的满足，真的打算要彻底放弃的。湖湖她不知道，那是我害怕知道的答案，不管是怎样的答案，我还会去寻找证据吗？
　　淡西辞职了，她没有当面向汪启衡提出，而是要我转交辞职信给他。就算是来找我，他也是一眼怨恨。
　　在淡西走之前，她还是和汪启衡当面对上了。汪启衡把她堵在走廊上，硬是拖进了他的办公室，惹得整层楼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淡西是哭着出来的，挺着大肚子快步离开，若不是行动不便，我想她一定是能跑多快跑多快。
　　那天汪启衡离开的时候也是面目沉重，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汪启衡导演的这出闹剧，本来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当女主角退场的时候，他的难过依旧无可避免。
　　我拉着欧扬在街上逛来逛去，夕阳如辉，车水马龙，繁荣如我此刻的好心情。
　　一个月后，汪启衡交了新的女朋友，一个比淡西更惹人怜爱的女孩。看上去年龄不大，汪启衡宠着哄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嬉皮笑脸的叫她“小姑奶奶”。这样的汪启衡总能让我想起欧扬，我以为只有他那种年纪的小男生才会旁若无人的和女朋友亲密无间。
　　我对湖湖说：到了现在，我和乔维的故事，汪启衡和淡西的故事，已经全部落幕了。
　　湖湖说：希望如此。
　　其实我对那个下午汪启衡究竟和淡西说了什么很是好奇。我以为他会想和乔维谈完一样拉我出去喝酒倾诉，可是他始终没有，我也始终没问。我和他之间，朋友的关系是次要的，绝对主要的是主雇关系。
　　欧扬生日，我送了件毛衣给他，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紧接着我生日，我才知道那时他为什么手舞足蹈，他送了件同款的毛衣给我。我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还有同款的女装，他说他早就买好了，这叫心有灵犀。
　　汪启衡送了个约会给我，他在瑞士酒店订了位子，让我和欧扬去烛光晚餐，当然费用记在他帐下。
　　乔维寄了个包裹给我，一条又大又暖的羊绒披肩，他还记得我最怕冬天的严寒。
　　我没有告诉欧扬披肩是谁送的，我跟他说是湖湖寄来的，他说这个湖湖真逗，从美国寄生日礼物，还寄了个MADE IN CHINA。
　　我说美国就没有MADE IN CHINA啦？这叫不忘本！
　　实际上湖湖送给我一大盒巧克力，我放在办公室里当早餐。
　　我二十六岁了，欧扬二十二岁。春节回家的时候妈开始催我嫁人，煞有介事的熬了锅荤油让我端着满屋走，她还不知道我跟一个小我四岁的男孩在一起。
　　妈说：“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你和那个乔维谈恋爱。我跟你说过，你喜欢的人家也喜欢，他那样的人是你看不住的。现在知道什么叫老人言了吧！”
　　我塞了满嘴的饺子，才有借口不去答应妈的教训。
　　“你沈阿姨的儿子跳槽去大连华信了，你还记得他吗？上大学之前你们寒暑假还一起玩过呢”
　　“记得，我七八年没见过他了”
　　“是啊，你回来之前她还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家公司呢”
　　“华信离我那就几步路，很近的”
　　“过两天我叫他们一家来吃饭，你们好好聊聊”
　　“恩”
　　我完全没想到我以为一顿老朋友的家常便饭，竟成了热热闹闹的相亲，彻底被我妈打败了。
　　沈阿姨的儿子孙展，初高中时还是一个淘的没边儿的泥小子，现在摇身一变西装革履，方框眼睛，说话隐约带着上海腔，怕是在上海呆太久了。
　　看样子孙展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一顿饭只我和他低头猛吃，四个家长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饭后我和孙展负责洗碗，顺便“联络感情”。
　　我们也算青梅竹马了，即使七八年没见，也能聊得热火朝天。临走时我看得出沈阿姨跟我妈使眼色，看来双方都很满意阿。
　　其实孙展跟我说，他刚和女朋友分手，哪有心思相亲阿。我也告诉他我正和小弟弟谈恋爱，只是还不方便告诉家里而已。
　　我们还是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坐一趟车回了大连。欧阳来接我，一见我就来个大大的拥抱，完全没看到有个男人站在我身边。我看了看孙展，有些尴尬，孙展笑出声来。
　　欧扬这才放开我，我给他们介绍。欧阳搂着我的肩，我感觉到他有点用力。
　　孙展说：公司应该有人来接我，你们先走吧。
　　我说不好，等你们公司的人来了我们再走。我感到欧扬搂着我的手又在用力。
　　我瞟了他一眼，小声骂他：白痴！
　　孙展刚上了华信派来接他的车，欧扬就环上我的腰，阴着脸问我：“什么关系？”
　　我故意清了清嗓，说：“青梅竹马！”
　　“有没有指腹为婚？”
　　我拍他的额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春节过后的大连乍暖还寒，欧扬厚厚的羽绒服里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敞着领口，连个围巾都没带。我整整他的衣领，欧扬脖子上赫然一块青紫就如此醒目的出现在眼前，我心头一振。
　　“什么时候你才会懂得照顾自己呢？”我装作埋怨他，不动声色的帮他扣好扣子，拉高外套的拉链，一直到他下巴底下。
　　一直到晚上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依旧无法忘记那块青紫，它在刺眼的太阳下耀武扬威的样子让我咬牙切齿的愤恨，我后悔当时竟如此冷静，竟一句话都没有问，现在就算再愤恨也失去了兴师问罪的时机和理由，我只能忍着。
　　我知道灵与肉的分离在现在的小男生心里根本不算什么，即使是我，听到这种事情也都是一笑而过，只是当它如此真切明白的摆在面前，我还是无法坦然。
　　欧扬究竟有多爱我，我一直没有怀疑过，此刻，却动摇了。
　　我想起湖湖总是忿忿的说：天底下没有不说谎的男人，除非他不是男人！
　　只是，就算欧扬骗我，我也是没有任何立场向他兴师问罪的，既然从没想过跟他天长地久，自然不能要求他为我守身如玉。
　　也许，从我默默的扣上他的扣子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日后我对他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