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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但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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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件事迎来后续的时候,月考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转眼就是元旦。
那么久才解决,是因为当事人有三个都骨折了。
大雪压着枯枝,教务处办公室里,陈郁挺直腰背,沉默地站着。
对面是手臂打着石膏的李正年和她的母亲,赵豆豆和钱翰文肩并肩站着。
孙长宜右腿打着石膏,独自坐在小沙发上,一个月没露面,周身愈发阴沉。
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前讲述这件事的经过,最后喝了口茶,轻飘飘地问道:“是这样,没错吧?”
她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清清嗓子,沉声道:“这件事是赵豆豆这边几位同学寻衅滋事产生的,对周吉吉同学进行校园暴力,毋庸置疑,你们犯了很大的错误。”
“同样,陈郁同学也有错,不应该没有上报学校,直接动手。”
赵豆豆撇撇嘴,暗自腹诽:她要再来晚一秒,周吉吉的脸都被划花了,上报学校等着给周吉吉收尸啊!
陈郁听不见,只是端正坐着。
“综合来说,各位同学都有错误,但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是周吉吉是毋庸置疑的。”教导主任继续道:“今天咱们几位同学和家长坐在这里,就是为了商讨一个结果。”
“而周吉吉同学因为伤势过重,并没有到场,不过我相信我们会给周吉吉同学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正年的母亲是一位气质沉稳温和的女性,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美貌。
她先是笑笑,启唇道:“我是李正年的母亲,我想先给几位同学道个歉。”
“我事务繁忙,在她的教育上有很多缺失,这才导致她如今猖狂冒失的性子。”
李正年不服气地哼一声,抱着胳膊翻白眼。
“冠冕堂皇。”孙长宜嗤笑一声:“我觉得李阿姨还是赶紧步入正题,解决事情,不要耽误您繁忙的事务才好。”
李长容微微一笑,也不生气:“当然。”
孙长宜看向陈郁,一双眼里写满厌恨。
“郑主任,陈郁把我的腿打骨折,李正年的胳膊打骨折,当日还把钱翰文他俩打得鼻青脸肿,反之,她可是毫发无损,得给我们个交代吧?”
“我可如您所说,没有还手,一睁眼就上报学校了。”
“……”
颠倒黑白。
郑主任皱起眉:“是这样没错,但我也了解过了,是你们先对周吉吉同学进行欺凌,陈郁同学是路见不平,勇敢地对周吉吉同学伸出援手,事后也承认了错误。这件事论源头,还是你们有错在先,这毋庸置疑吧?”
赵豆豆差点笑出声,幸亏钱翰文瞪他一样。
早就听说教导处郑主任外号“毋庸置疑”,没想到他是一句一个,跟拌酱油似的。
怪有味的。
孙长宜忽然笑起来,“郑主任,敢问您是从哪了解的?陈郁本人口述吗?”
郑主任点点头,不解地看着她。
“郑主任只听她一面之词,便断定是我们先对周吉吉欺凌?未免太主观臆断了吧。”
“您怎么确定陈郁是去救周吉吉,而不是想向我们发难?怎么确定不是她打的周吉吉?怎么确定不是因为陈郁黑心肝,报复社会,祸乱校园?”
孙长宜与陈郁对视,意味深长:“毕竟,她可是个聋子。”
混淆是非。
陈郁听不见声音,也知道她说的不是好话。
陈郁面色不改,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置身事外的过路人。
郑主任脸色铁青,她第一次见人如此理直气壮地搬弄是非。
的确,这只是陈郁一面之词。
但,凡是邬青高中的师生,谁不知道孙长宜这一伙人整日里便是欺负小哑巴周吉吉。
事情的真相,稍一思考便拼凑出了。
孙长宜的话让李正年等人听了都不好意思,赵豆豆瞪大麻子脸上那双眼睛,似是第一天认识孙长宜。
钱翰文轻轻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次的事件,按理说他们的家长都该到场的。
陈郁是陈家父母不在意她,从不管她的事,孙长宜是母亲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母亲是邬青远近闻名的妓,孙长宜与母亲关系如同水火。
至于赵钱二人,父母在外地打拼,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面,自然不会到场。
所以最后,六个人,只有李正年的母亲到场。
郑主任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呢……”孙长宜耸耸肩,状似无奈:“郑主任,您又不能确定事情是我们挑起来的,陈郁可没有证人,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几个都是陈郁打的,还这么惨。”
“怎么,也得给我个说法吧?”
郑主任:“怎么没有证人?周吉吉是主要受害者,她完全可以……”
“郑主任,”孙长宜出声打断她:“那么,周吉吉在哪呢?”
“……”
周吉吉在家。
周吉吉伤势很重,但也没到一点没法挪动的地步,不然也不会回到家里。
更没到无法通过父母向郑主任转述真相的地步,郑主任三番两次打电话了解情况,对面都只有周家父母打太极。
情况一目了然,恐怕这个嚣张阴狠的孙长宜早已把周家那边解决。
郑主任扫视一圈,从沉默不言的陈郁到低着头的两个男生,迫不得已把希望放在这群坏学生身上,期待他们还有点良知,毕竟只是十六七的少年,应该不至于那么……
妄为吧?
“赵豆豆,你说说。”
虽说都是一丘之貉,但也有远近之分。
李正年与孙长宜臭味相投,钱翰文恍如阴沟里伺机而动的毒蛇,唯有赵豆豆,胡作非为,却尚存几许少年意气。
或许,他会站出来。
果然,他没有立马落实孙长宜所说,只是原地站着,满脸通红。
赵豆豆冷不防被点了名字,如惊弓之鸟,浑身一抖。
他下意识看向坐着的陈郁,对方感受到视线,淡淡地看过去,他又狼狈不堪地急忙别过头去。
赵豆豆发觉办公室里空气愈发稀薄,他甚至吸不进来空气,胸腔泛起阵阵嗡鸣。
他忽然想起那天陈郁的道歉。
‘打人是我不对,对不起。’
‘但她是我朋友,再有这种事,我还会动手。’
‘人是我打的,有账找我算。’
赵豆豆觉得窘迫羞愧。
他自诩傲看苍穹,兄弟义气,反倒还比不上他看不起的小聋子。
他脸红的要滴出血来,燥热难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办公室墙壁上的钟表尽忠职守地走着,“嗒嗒”声落下,赵豆豆只觉震耳欲聋。
他身为主角,几乎要窒息。
操!
……算了。
赵豆豆避开孙长宜几乎要把他烧出洞的视线,抬眼看向郑主任,狠狠一咬牙准备说出真相。
郑主任终于露出一抹笑,孺子可教地看着赵豆豆。
幸亏,这孩子还不至于没救。
孙长宜从赵豆豆沉默的时候就感觉不妙,她只能安慰自己,那么多年情分,赵豆豆会帮她的。
而且,这对他也有益,不是吗?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应她的声,说下这个谎的。
周吉吉那边,她已经搞定了,只差这边了。
但孙长宜没想到赵豆豆真就是个傻子,因着一句话又长出了良心。
更没想到,在这边全盘崩塌的前一秒,有人猛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正是她早已确认搞定的周吉吉。
周吉吉额头冒着大颗的汗珠,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满身伤痕,仍用尽力气想要喊出陈郁的名字。
那两个字已经在路上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最终也是喊不出来。
她还是个小哑巴。
周吉吉只能做出口型。
不过没事,陈郁看到了。
她坐在那里,因为听不见一个字,明明可以为自己分辨,却因为有耳疾,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这样的事过去有太多,陈郁早就习惯了这种听天由命的生活。
她已经不在意了,连父母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又有谁会呢?
这么多年也只有陈裕冬了。
就像每一次过年收到小叔寄来的糖果,即使她紧紧抱着装着糖果的玻璃瓶,已经用了全身力气。
最后也会在表弟的哭嚎下,被母亲狠狠夺去。
而她,便如表弟夺走却不珍惜,随手甩在地上的玻璃瓶一样,支离破碎。
陈郁只能怔怔地望着母亲温柔慈爱地抚摸表弟的脑袋,明明受到不公的是她,她却因为听不见声音,从始至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无从说起。
但这一次,她收到了两颗糖果。
一颗拼尽全力闯进她怀里,一颗被紧紧握在手里,喷薄欲出。
陈郁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不只是被小叔一个人保护。
她也可以被人站到这一边一次。
她也可以让己方的天平不再处于最高端,不是永远只有自己冷冷地站着,不敢松懈一下。
她也可以让命运的筹码抓在手里,并肩作战。
即使两边的天平还是倾向对方,但是……
这也足够了啊。
毕竟,陈郁是全世界最容易满足的小孩。
你只需要任何一次站在她这边,她就会愣怔地看着你,仿佛你是最伟大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