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枝》姜3e

7、第 7 章 赶明儿拉着

　　‘奋笔疾书’的陈郁正在校园里奔跑，她跑了几个孙长宜等人常常欺负人的地方，西厕所、小花园、后车棚……

　　都没有。

　　大家都在考试，校园里本该没一个人在走，所以陈郁引起了门卫的注意。
　　邬青镇上的小聋子没人不认识，上到八十老妇下到初学说话的小儿，自然包括门卫大爷。
　　大爷穿着门卫服，胸口邬青高中的校徽引人注目。
　　他走过去，抬抬手，拦住陈郁。

　　‘你在这跑什么呢？’

　　大爷不会手语，只能粗略比划几下，希望陈郁明白他的意思。
　　陈郁起初没看懂，但结合情景，也明白了。
　　她欲回答大爷，忽然想到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大爷被她看的发毛，皱皱眉，准备重新比划。
　　就在这时，陈郁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想看监控。”

　　直白。

　　无礼。

　　言简意赅。

　　学校的监控哪里是想看就能看的，大爷自然不会同意。
　　“不行，你看监控干什么？你怎么不……”

　　去考试。

　　他虎着脸开炮似的说了一通，又想起来面前的女生耳朵不好，听不见。
　　大爷黑了脸，苦思冥想怎么跟她说。

　　陈郁看脸色也知道大爷不同意，道：“有人把我妹妹拐走了，就在学校。”
　　大爷一下子变了脸，松动了态度，但还没答应，指着公安局的方向让她去报警。
　　陈郁不为所动，又道：“我妈要知道我没看好我妹，我得挨骂，在学校能拐她的肯定是学校的人，您敢报警？”
　　“您要是不让我看监控找她，我就一个考场一个考场的过去捣乱，赶明儿拉着我家的猪一块在你家门口拉屎，总有人知道你家住哪。”

　　大爷目如铜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

　　‘你快点看。’

　　大爷虽说是个门卫大爷，却写得一手好字。
　　纸上龙飞凤舞地伸展着一行字，陈郁随意瞥了一眼，点点头，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监控上。
　　大爷左顾右盼，在门口给她望风，学校是不允许私自调监控的。

　　她看着周吉吉抱着东西在七点十六进校门。
　　那是三十分钟前的事了。
　　画面调到西楼梯，孙长宜一行人迎上去带走了她。
　　陈郁理着监控，终于看见她们去向。

　　老仓库！

　　陈郁转身就跑，拨开挡在门口的大爷，一转眼就没影了。

　　“诶呦，这小兔崽子！”
　　大爷冷不防被推了一下，趔趄两下，指着陈郁就要骂。
　　想起学生在考试，又急忙闭上嘴。
　　他揉着腰回屋，一边骂骂咧咧：“急着投胎的小崽子，一点也不爱护老人！我咒你考零蛋，挨你妈的揍！”

　　好像太狠了……

　　他想了想，改口道：“还是咒你差一分，不，差零点五及格。”

　　——

　　老仓库

　　周吉吉疼得不能动弹，孙长宜挥着棍子，早累了，这棍子拿久了着实有点沉。
　　另一方面，她也担心打死周吉吉，闹出人命。

　　——“咚！”

　　她直起身，把钢棍扔到一边，发出响亮的声音。

　　李正年担心地看了眼周吉吉，被孙长宜看到。
　　她嘲讽道：“担心她？”
　　李正年大方承认：“确实，怕你打死她，真打死可就难办了。”
　　孙长宜站在那恢复力气，目光落在周吉吉身上。

　　后者如同一条渴死的鱼，绝望地摊在地上，任人宰割。

　　良久，她早已平复了呼吸。

　　孙长宜忽然道：“要是真打死了，怎么办？”
　　李正年吓一跳：“不是吧？你真想打死她啊？”

　　孙长宜看着她不说话，李正年感觉有点冷。

　　她刚张嘴，就见孙长宜转身冲她笑了笑，温良无害。
　　“说着玩的，怎么会打死她呢？我还得好好活着呢。”

　　李正年点点头，孙长宜笑着转回头，李正年盯着她的后脑勺，忽略不远处钱翰文两人的蚊子嗡嗡。

　　她说：“孙长宜，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吗？”
　　孙长宜一顿，“记得。”
　　李正年：“那时候你有十二吗？”
　　孙长宜想了想，道：“应该没有，没人给我记着生日，我不知道自己几岁。”

　　李正年话头似是一转，夸赞她：“你那时候就很厉害了。”
　　孙长宜先是道谢，再是走过去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正年比她略高一些，弯弯唇，“没什么，只是感慨一下。”

　　孙长宜不再问，又抡起棍子，走向周吉吉。

　　李正年重复道：“别打死了。”

　　周吉吉身上没有一处好地，孙长宜连踹带掐，看到哪里揍哪里。
　　周吉吉已经疼得麻木了，从右腿处传来的感知也在告诉她腿骨折了，再看脸上发丝凌乱，却没什么伤痕。
　　她看见孙长宜走过来，已经没力气害怕了。
　　周吉吉呼吸都在痛，她好像真的快死了。

　　孙长宜看着那张白净的脸就来气，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白灯之下，亮的晃眼。
　　刀贴近她的脸颊，周吉吉斜着眼睛几乎看全了自己狼狈的样子。

　　李正年眉头一皱，“宜姐！”

　　孙长宜勾着唇角，“放心。”

　　李正年实在放心不了，抬步走过去。

　　周吉吉绝望地闭上眼睛，空气中弥漫着痛苦。
　　刀尖利的尖处抵住她眼角，漾起淡淡的血痕。
　　仓库静的可怕，周吉吉耳边只剩下李正年的脚步声，和孙长宜淡到无法觉察的呼吸声。
　　钱翰文眼神定在刀上，瞳孔骤缩，赵豆豆目瞪口呆。

　　孙长宜描摹着她的五官，心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这张脸了。
　　她轻声道：“吉吉，你怎么就不怕呢？”

　　“你看，陈郁没来吧。”

　　周吉吉听到自己几乎要挣脱胸腔的心跳声。

　　响如皮鼓。

　　一切都成了慢动作，犹如电影里令人提着一口气的危险桥段，周吉吉却忽然放松了。

　　毕竟，不管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嘭！！！”

　　说曹操曹操到。
　　陈郁冲过去，一脚踢飞李正年，孙长宜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摔出去了。
　　手里锋利的小刀，亦是甩到别处，接连几声脆响。

　　“宜姐！年姐！！”

　　赵豆豆着急喊道。

　　他连忙跑过去扶人，李正年被他扶起来，不甘心被陈郁踹，头铁地拂开赵豆豆撞了过去。
　　陈郁冷着脸，一拳头撂过去，掰住李正年的胳膊狠狠一扯。

　　“咔”

　　李正年骨折了。

　　她疼得直叫唤，在地上蜷缩起来。

　　于李正年来说，陈郁是灾难，对周吉吉而言，她是从天而降的拯救者。
　　死灰复燃，不可抵挡。
　　周吉吉放心地疼晕过去。

　　陈郁粗粗一扫，看出周吉吉受伤严重，她不敢随意搬动周吉吉，走向唯一没动的钱翰文，路过李正年时还顺脚踹了一下。

　　“你，打120。”

　　钱翰文眼神走过晕过去的周吉吉，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孙长宜，躺着叫唤的李正年，叹口气，“好。”

　　陈郁走回去，拾起那根砸过周吉吉的棍子，抬起，挥下。
　　伴着一声闷响，孙长宜尖利惨叫。
　　“陈郁！你个贱人！”

　　她的力气要比孙长宜大多了，只一下便骨折了，与周吉吉同样是右腿。

　　赵豆豆大叫：“宜姐！”

　　陈郁听不见，理也不理。
　　连着打了三下，孙长宜也晕了过去。
　　她把凶器塞回孙长宜手里，对赵豆豆道：“不许拿，敢拿我就踹你。”
　　赵豆豆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点头，但还是挨了一巴掌，眼冒金星。

　　过了许久，响着鸣的救护车进了校园。
　　坐在考场上答卷的考生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救护车是为学校而来。
　　监考老师也免不了好奇，一个个探出头，然后就看见救护车驶向那个早已废弃的旧仓库。
　　主监考坐在讲台上，轻咳一声，警告学生：“注意答题，不要左顾右盼。”
　　抓住时机偷瞄别人答卷的差生立即一缩脑袋，鹌鹑一样窝在位子里抓耳挠腮。

　　副监考伸着脑袋，终于看见从旧仓库里陆陆续续抬进去三个人。

　　嚯，还是群架！
　　他惊叹一声，又看见后面跟着走出来的三个人。

　　旧仓库离得不算远，他眯着眼勉强看清身形。
　　那个扎高马尾的，瞧着健壮，越看越像镇里的小聋子——

　　陈郁。

　　……

　　陈郁自然没受伤，她冲进去英雄救美，李正年连她衣角都没摸到。
　　奈何周吉吉伤的重，看起来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她怎么也算得上朋友，还在案发现场，要跟着一起去。
　　再者，赵豆豆和钱翰文两个狗杂碎还好好的，这俩人稍微做点手脚，周吉吉就不一定还在不在人间了。

　　医院走廊，陈郁抬眼看去，赵豆豆二人避之不及，顶着猪头躲着她坐在远处。
　　陈郁本是没打算揍的，毕竟周吉吉惨成那副样子。
　　但等着救护车过来，看着周吉吉，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窜起，她冷着脸，怕把已经负伤的李正年二人打死，只好去揍赵豆豆他俩解解气。
　　她也没用棍子，赤手空拳，等听到救护车特有的鸣笛声，就立马停了手，神清气爽地守在周吉吉旁边。

　　赵豆豆是个有义气的，看李正年二人如此模样，心觉自己身为男生不能临阵脱逃，大喝一声迎了上去，之后便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
　　钱翰文没心没肺，敷衍地跟着赵豆豆打了两下，躲在赵豆豆后面，倒是没怎么被揍。
　　不过也是鼻青脸肿。

　　一场群架过去，唯独陈郁毫发未损，揍人的拳头都没破皮。

　　这下，赵豆豆算是切实体会陈郁杀猪佬的力气，当初狠捶吴郑望的威风了。

　　陈郁又垂下眼，过了一会儿。
　　“打人是我不对，对不起。”她哑着嗓子道：“但她是我朋友，再有这种事，我还会动手。”
　　“人是我打的，有账找我算。”

　　赵豆豆惊愕抬头，下意识看向钱翰文。
　　两人面面相觑，着实没想到凶狠的小聋子还会给人道歉。

　　如果只是生长在陈家父母吊起来的白眼下，陈郁当然不会。
　　她就像生长在山野间横冲直撞的野兽，空有一把力气，未经教化。
　　但她有小叔，陈裕冬教给她做人，教给她礼义廉耻。

　　被人致歉，赵豆豆反倒有些羞愧了，他吊儿郎当，到处欺负人，却也没到穷凶极恶的地步。
　　比起孙长宜，他只是帮凶。
　　可，帮凶也是凶手。

　　在邬青中学漫长的生涯里，赵豆豆的生长史始终贯彻着袖手旁观、火上浇油的方针。
　　他着实不是个好东西。

　　只能说，他还保存仅有的良知。

　　钱翰文亦然。

　　赵豆豆张开嘴想说什么，看着陈郁面无波澜的模样，最终只是嗫嚅两声便沉默了。
　　钱翰文看了看邬青医院陈旧泛黄的天花板，那已出现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细缝，缠着饱经岁月的天花板。
　　他深深叹了口气，拍拍赵豆豆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赵豆豆不知所以，茫然地点点头，随后坐下。

　　至于陈郁，她听不见声音，一无所知。
　　当然，她也不在意。
　　陈郁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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