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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有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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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陈郁如往常一般骑车回家,到了家门口,还没进门,欢声笑语便已扑面而来。
陈郁听不到,抬首却能看到正屋里人影浮动。
清晨刚清扫过的院子里脚印交错杂乱,一旁的猪圈里陈小灰昂着脑袋,悄摸摸窥着屋子。
家里来人了。
陈郁得出这个结论,忽然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迅速抬头往院子一角看去。
摩托车!
陈郁看着那辆熟悉的摩托车,用尽全力压住嗓子里呼之欲出的高喊声,手忙脚乱的停车,拔腿飞奔。
临近正屋,说话声越是清晰。
陈郁只瞧见模糊的身影愈发清楚,与几年前的男人渐渐靠拢。
踏进屋门看见风衣男人的那一刻,她彻底确认。
小叔回来了!
陈裕冬抬眼看见侄女进来,亦是激动地直起身来。
他停止和几个哥哥的交流,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拍上陈郁的肩膀。
陈裕冬很想和几年前一样抱住陈郁,然后转上几圈,听她肆意欢乐的呼声。
如今的陈郁已经到他鼻子处了,他抱不起来,碍于礼节,也不能再抱住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了。
陈郁长大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陈裕冬鼻子一酸。
陈郁心中激动万分,真见到小叔反而冷静下来,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父母的推搡下,冷静地问好。
“这孩子,叫人啊!”
“陈郁叫人,你小叔你不记得了?”
陈母知道她听不见,嘴里嘟嘟囔囔,不满地推着她。
“上了天学,你是哑巴了啊!”
陈郁稳稳站着,左右父母的推搡扭掐,使她仿佛听见一声声催促,她神情恍惚,忽然手足无措。
到底只是个孩子,那些被迫吞下的苦,急速的成长,冷漠的态度,在这一刻被打的稀碎。
陈郁嘴唇嗫嚅着,最终道:“小叔好。”
说出口,陈母不再掐她,她再次冷静下来。
脑袋里乱哄哄的一团线都散开来,陈郁又是陈郁了。
陈裕冬眼里冒出泪珠,上次见陈郁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在外地跑业务,一直忙得团团转,就连今天回来也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明天下午又要回去了。
“好孩子,”他手上用着力,落到陈郁肩膀上反倒轻柔了:“好孩子。”
他左右看看兄嫂,“有有长个了!”
陈裕冬坚持小孩子都要有小名,叫着亲密。
即使陈郁的亲父母直呼其名,或者喊她扫把星,陈裕冬一直喊她“有有”。
他会抱她兜风,会带她去原野看花,去山顶看星星。
陈郁有时会想,即使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她也不会忘记陈裕冬笑着打手语的样子。
毕竟陈裕冬会笑着说,我们有有,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小朋友。
陈郁微微低头,眼神在小叔胸膛上落脚。
陈裕冬对兄长说:“二哥,我跟有有出去叙叙旧,你们先聊。”
陈母:“出去干嘛,就在屋里说啊,外面多冷。”
陈父拽着她不让她说话败兴,陈母哪里管,梗着脖子自顾自道:“院里还有猪哼哼,跟陈郁有什么好聊的,你二哥一直念叨着你呢。”
“明天聊也不耽误,”陈裕冬笑笑:“反倒是有有要上学,我们叔侄俩今晚上好好聊聊。”
陈父赔笑:“你嫂子不懂事,小弟你去,别把她当回事。”
陈裕冬冲其余两个哥哥赔了罪,拉着陈郁到院子里。
他上下打量着陈郁,手比着身高。
半晌打手语道:‘我们有有长高了,变瘦了,是个大姑娘了。’
陈郁终于表情破冰,没忍住笑起来,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只长高一点,还是没有小叔高。”
‘小叔比你多吃了十几年饭,当然比你高,等有有到小叔的年纪,肯定比小叔高。’
他看眼摩托车,接着打手语:‘有有等一下,小叔去拿个东西。’
陈裕冬大步跨过去,一手捧一个盒子走了回来。
他把左手的盒子递过去,然后打开右手的盒子。
是个小蛋糕。
陈郁怔住。
陈裕冬慈祥道:“有有,十七岁生日快乐。”
陈郁想起来了,十一月七日,她的生日。
只不过小叔离开的这两年,没有人想起来过,就连她自己也已经忘了。
风一吹,陈郁发觉脸上一片冰凉。
陈裕冬单手做着动作示意她接过去,陈郁在身上胡乱擦了几下手,接过去。
‘前两年,小叔工作太忙,实在赶不回来,对不起有有。’
陈郁慌忙摇头。
‘每年我都给二哥打了电话,让他代我祝你生日快乐,估计他没和你说吧。’陈裕冬苦笑一下。
‘你爸就这样,你不要怨他,他好歹生你养你了那么多年。’
‘小叔的意思不是让你待他好,你快点长大,考上大学,小叔供你上学,你跑得远远的,这辈子不要回来。’
陈郁不解地看着他,带着十七年的茫然无措。
‘二哥是个好哥哥,但不是个好父亲。’
‘有有,对你不好的人你也不需要对他好。’
‘我欠二哥的我会还,但有有不欠他的。’
不等陈郁回答他,他拿过蛋糕,示意她打开另一个盒子。
陈郁未曾反应过来,顺从地打开。
“相机?”她眼睛亮起来。
漆黑的夜仿佛都被少年眼里的光点燃了,亮如白昼。
陈郁在很小的时候,就想拥有一个相机。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成为一个摄影师,不需要太厉害,能够拍下所有她喜欢的就好。
比如眼前捧着蛋糕的小叔,教室窗外的银杏树,新年炸开的烟花,弯曲通向外面的山路。
陈裕冬没法打手语,便做口型:‘喜、欢、吗?’
陈郁疯狂点头,“小叔,这个要怎么用?”
陈裕冬笑了,他温柔地看着她。
陈郁明白他的意思,她纸上谈兵了那么多年,应该比他清楚。
陈郁兴奋得满脸通红,她摆弄了一会,想起捧着蛋糕的小叔,她习惯了院子的风,小叔却不一定。
“小叔你冷不冷?要不要回去?”
陈裕冬知道回屋后陈郁不能再研究她的小相机,因为陈母知道相机的存在会夺过去转手卖了。
他摇摇头。
陈郁也没想多,一根筋地摆弄。
“好了!”陈郁兴致勃勃:“小叔,我给你拍张照吧,它可以直接出照片的!”
陈郁拉开距离,凑近相机。
迎着夜风,漫天星子目睹她拍下对她最好的小叔。
“出来了出来了,我先甩一甩!”
“小叔你看!”
她举着照片,像是炫耀珍爱玩具的孩童。
陈裕冬做出满意的表情,示意她接过蛋糕,手好酸。
陈郁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急忙接过。
‘非常厉害,不愧是陈郁!’
陈郁呲出一口白牙傻乐。
‘先尝尝蛋糕吧有有,因为路上不方便,小叔买的是小蛋糕,委屈有有了。’
陈郁怎么会委屈,她摇着脑袋笑。
不远处,还没睡着的陈小灰看不惯陈郁傻笑,不满地哼唧起来。
叔侄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起来。
陈郁晚上是抱着两张照片睡觉的。
一张是穿着风衣的英俊男人站在夜空下,正屋弥漫的灯光映在脸上,捧着蛋糕,温柔俊朗。
另一张是叔侄二人颇为相似的脸并在一起,脸上抹着奶油,满面笑容,背后是昂着头的黑猪。
陈裕冬睡前去看了眼陈郁,失笑着帮陈郁把被子拉上去。
他看了许久,叹气低喃。
“有有,一定要跑得远远的。”
邬青困不住陈裕冬,困住他的是兄长,是陈郁。
可没有人困住陈郁,陈裕冬不会让她的家人成为锁链。
陈郁将承载陈裕冬所有的祝福,飞出邬青,飞出大山,成为幸福快乐的陈有有。
十七岁的生日,陈郁拥有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