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枝》姜3e

2、第 2 章

　　女生安静地看着她，眼也不眨，迟迟没有反应。

　　陈郁不再看她，转头离开。

　　她不知道周吉吉看她是想表达什么，但既然没说就和她没关系。
　　家里还有猪等她喂，陈郁要赶紧回家。

　　周吉吉抱着腿，偷瞄着陈郁离开。
　　她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她平常放了学也是抓紧时间回家，防止家人担心，今天藏在楼梯角是等陈郁。
　　周吉吉不想再受欺负，她不是没跟家长说过，但她们一家人一个性子——怂。
　　周家父母不想生事端，劝她躲着点。

　　可哪里能躲的过去呢？
　　既然说了没用，周吉吉于是不再跟家人说，就这样挨了一年欺负。

　　现在上高二，钱翰文他们越来越过分，周吉吉的成绩这学期也一落千丈。
　　她不想再忍了，可她性子软弱，还没有反抗的能力。
　　而邬青高中陈郁的名字人尽皆知，不仅是因为聋子，还因为她打人打得狠，吓死手。

　　钱翰文那伙人只在上下学路上骑车撞一下陈郁，不是因为不想在学校欺负她，而是不敢。
　　一部分原因是周吉吉能听见他们的辱骂，欺负的更爽，更大的原因是怕陈郁发疯揍人。

　　尽管依着陈郁的脑回路，不会觉得老鼠怕她。
　　但切切实实的是当初高一的时候，三班的男生踹翻了她的桌子，被她按着揍了一脸血，哭爹喊娘地爬出去抱住老师的腿。

　　陈郁从小喂猪，按着猪吃槽里的饭，手上力气大，也深谙按住猪的技巧。
　　她很少骑单车，今年上高二来回跑着浪费时间，大伯怜惜她，才把自行车借给她的。
　　陈郁不咋会骑，两个脚都不怎么听使唤，早上上学就容易被撞一下。

　　钱翰文等人一下子兴奋起来，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每天早上等着去撞她一下。
　　反正小聋子到了学校就跟失忆似的，根本不会因为这事找他们麻烦。

　　周吉吉寻求保护，能想到的人头一个就是她，也只有她。

　　周吉吉写了纸条想递给她，犹豫很久都没递出去。
　　她清楚陈郁下楼时回头那一眼是在给她机会，她没抓住。

　　正是如此，周吉吉不想拉她一起了。

　　陈郁和周吉吉不熟，周吉吉对她却很熟悉。
　　周吉吉的小叔在南街开了家卤货店，周吉吉有时候会去南街拿东西送东西。
　　周小叔的店在陈郁家附近，不同于东头的筒子楼，邬青南头的人都是住的院落，周吉吉走小路会经过那条巷子。
　　她有一次去店铺遇见了陈郁，目送女生穿着灰色上衣进了院子，过一会周吉吉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震天的猪叫声，和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院子门没关，周吉吉看见昂着头嘶叫的猪，挥舞在空中随后落在灰衣服上面的藤条和不吭一声的陈郁。

　　院内杂草横生，陈郁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忽然看了她一眼。
　　周吉吉遍体生寒，脚却像扎了根。

　　陈郁跪在地上侧头盯着她，依然面无表情。
　　那一刻，周吉吉就明白陈郁远比她更惨。

　　所以陈郁给她机会的时候，她反而后退了。
　　周吉吉不忍把她掺入自己的泥潭中，纵使明白她所谓的泥潭对于陈郁来说或许只是浅浅的水坑。

　　周吉吉真的很软弱。

　　……

　　窗外的大树左右摇摆，萧瑟的风呜呜地挤进三楼西边的厕所。

　　阴湿狭小的西厕所里，被三班几个女生占着不让人进，周吉吉浑身湿透，粉白色的内衣与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发育良好的曲线。
　　入秋不久，天气已经渐凉了。
　　她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仿佛能从墙壁中获得几分暖意。
　　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一张姣好的脸蛋愈发清纯可怜。

　　“嗤，周士士，都一年多了，你怎么还那么能装可怜？”
　　孙长宜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叫着周吉吉的外号。

　　旁边的女生好奇道：“宜姐，为什么叫她周士士啊？”
　　“你高一没和咱们小可怜玩过吗？”孙长宜斜睨她一眼，“这都不知道。”
　　女生茫然地摇摇头，与孙长宜形影不离的短发女生摸摸耳钉，挑眉：“还能为什么，咱们小可怜是个哑巴，没了嘴不就是士士嘛。”
　　短发女生李正年踢了一脚窝在地上的周吉吉，“说话呀士士，你觉得叫你什么好？是小哑巴还是周士士？”

　　跟班女生夸张大笑：“年姐你说什么呢，哑巴怎么开口啊哈哈哈哈。”

　　“也是，”李正年搭上孙长宜的肩膀，“唉，都和士士玩了一年了，我怎么老记不住呢？”

　　周吉吉抽抽搭搭地窝在厕所一角，浑身颤抖，根本不敢抬头看她们。

　　孙长宜嫌弃看她一眼，“打那么多次都不长记性，最讨厌这幅哭哭啼啼的白莲样了。”
　　“小哑巴还是不如小聋子啊，”李正年啧声连连：“看把我们宜姐烦的。”
　　“你有本事，你去把陈郁那二愣子扛过来玩会。”孙长宜翻个白眼：“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吧……陈郁！？”

　　孙长宜转身看到进来的陈郁，惊叫出声，尖利慌张。

　　深蓝色的帘子被掀起，陈郁穿着校服走进来，马尾高扬。

　　难得，终于让她碰上了一次。

　　陈郁看见厕所明晃晃的霸凌现场，表情不变，还是那副天塌了也无所谓的样子。
　　周吉吉听见是她，抖着身子偷偷瞄她，两眼盈着泪水，期待陈郁能捞她一把。
　　陈郁什么都听不见，眼神随意扫过嘴还张着的孙长宜，又淡淡地移到周吉吉身上。

　　停顿，收回。

　　她进了厕所隔间，关上了门。

　　李正年过去和她并肩：“怕什么，小聋子还能听见你说她坏话？”

　　孙长宜终于想起这是个聋子，松了一口气，继而嚣张地道：“笑话，我会怕她？”
　　李正年失笑：“行行行，走吧，你不是说今天请我吃火锅嘛。”
　　“忘不了你的，上辈子没吃过饭吧李正年，一天天光想着吃了。”

　　两人互相调笑着，正准备离开。
　　身后跟着欺负周吉吉的女生望了眼陈郁紧闭的隔间门，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孙长宜不是想揍陈郁吗？正面打揍不过，把她关里面不就行了。
　　她急忙喊住前面的两人：“宜姐年姐！等一下！”

　　孙长宜以为新来的要蹭饭，冷漠且不屑的勾起一抹笑，转回身用一双阴暗尖酸的凤眼盯着她：“干什么？”
　　女生笑容满面：“宜姐，我刚想到一个好主意。咱们从外面锁上门，可以隔着门和陈郁玩啊！”

　　她知道陈郁是个聋子，说话声音很大。
　　周吉吉黏在地板上的身体和厕所的水一样冷，听到这句话，她像是阴沟里扒着香蕉皮死死不放的老鼠，绝望之中竟生出几分偷喜。
　　这样陈郁不帮她也要帮她了，只要陈郁清楚锁门的是孙长宜她们。

　　……就好了。

　　孙长宜侧头与同样转身的李正年对视，目光回到女生身上：“怎么玩？”

　　女生意见得到采纳，兴奋涨红了脸，指着周吉吉对侧角落的拖把：“拿拖把卡住隔间门，她就出不来了，总不会把门踹倒吧。”
　　此话一出，三人可疑地安静下来。

　　无他，当初陈郁浴血奋战的场面过于惊世骇俗。

　　李正年最后道：“踹不开的，再厉害也是女生。”
　　孙长宜依旧双手抱胸，指挥那个女生：“你去把拖把卡门上。”

　　女生听话地卡上，一边去找了个盆子，一边解释道：“隔着门聋子没法打我们，我们也打不到她，只好接盆水让她凉快下了。”
　　孙长宜勾着笑，意味不明：“你倒是挺会出主意。”
　　女生感觉不妙，尬笑两声：“以前也是木头一个，跟了宜姐之后才开了窍似的，变聪明了。”
　　“哼，别耍花招就好。”孙长宜扣着手指，亮给李正年看：“你说我要不要去修修指甲？”
　　李正年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一会，“都行，我觉得挺好看的。”

　　再抬头，女生已经端来一盆水。

　　孙长宜看她：“怎么不倒？”
　　“我、我太矮了，端着盆子碰不到门沿。”
　　李正年嗤笑出声，正欲说我来，隔间门出了声响。

　　几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郁在里面开锁。
　　门动了两下，没打开。
　　陈郁抿住唇，顶住门推了下，没开。
　　她退后两步，这门年久失修，坏了？

　　门外，李正年见门没开，提着的心放回去，接过水，“我来吧。”

　　她端着盆子，靠近隔间。

　　陈郁注意到门下出现一双运动鞋，她反应过来门没坏，孙长宜她们没走，在整她。

　　刚反应过来，李正年举起盆子翻过来，水倾盆而下。

　　——“噗嘭”

　　陈郁成了落汤鸡，蓬松朝气的马尾湿哒哒地垂下来。
　　整个隔间，到处是水，有水砸进蹲厕，炸出水花溅到她身上，狼狈至极。
　　她垂着头，眼神晦暗。

　　“哈哈哈哈！”
　　门外，孙长宜听见水泼在人身上的声音，哈哈大笑。
　　李正年亦是满脸笑意，“真爽啊，看扫把星嚣张那么久，今天可算跟她好好玩玩了。”
　　出主意的女生志得意满，得意地站一旁。

　　周吉吉在窗户边，被风吹的脸色苍白，愣愣地看着水从隔间流了出来。
　　那盆水，接的真不少。

　　李正年歪头笑着，冲接水女生道：“喂，你去外面捡几个石头。”
　　女生愣了一下，在李正年的注视下，慌忙应声：“好。”
　　她转身欲走，孙长宜不满地喊：“你跑快点呀，傻逼。”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

　　——“嘭！！”

　　门倒了。

　　十几秒前，陈郁抬手推了推门，后退几步，后背抵着墙，晃了晃脚找找感觉，然后用力一踹。

　　就像是很久以前家里杀猪，陈郁喂了多年的陈小黑嗷嗷乱叫着跑出猪圈，她后退几步，加速前冲，飞来一脚，把小黑踹出几米远。
　　喂猪多年，她有一身蛮力。

　　女生也不跑了，和孙长宜一起目瞪口呆，角落瑟瑟发抖的周吉吉真切体会到陈郁的威势。
　　怪不得孙长宜钱翰文他们只敢在上学路上挑衅一下陈郁。
　　正面攻击，不得被踹死。

　　孙长宜方才嫌弃隔间流出来的水，站在厕所门口，避开了隔间门。
　　李正年就倒霉了，她亲手泼的水，也不嫌弃，就站在隔间门正前方欣赏自己的杰作。
　　陈郁一踹门，她直接被门砸在地上，眼花缭乱，满眼金星。

　　陈郁瞥了眼双手抱胸的高挑女生，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发现门下面压着人，大发慈悲把门踹到一边。
　　李正年得到拯救，却还有一个拖把砸在脸上。

　　陈郁来了例假，她在里面久久不出，才给了孙长宜她们机会卡门。
　　她来例假通常痛得死去活来，现在淋了冷水，一张俏脸白得像纸。
　　陈郁抿着唇走到孙长宜面前，女生眼神惊恐，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你干嘛？”

　　陈郁是个聋子，自然不会回答她。

　　陈郁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凑近仔细观察。

　　良久，她发出一声感叹。

　　“真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