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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们骑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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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枝》
2023.10.03
——姜3e
邬青镇坐落在邬青山脚,成片的白云在邬青山上流连。
镇子里小路纵横交错,各有各的通向,独独从镇中心的雕像处贯通东西南北的道路是大道。
邬青镇小,隔着座山鲜少与外面交流,镇民以封闭为安居。
大道无穷,朝阳泄火。
东头有个小哑巴,
南头有个小聋子。
——《邬青镇记》
“喂!扫把星出门怎么不带着扫把?”
高挑的女生双手抱胸,嬉笑着站在一处小山丘下,身旁三两个同道中人。
“扫把星晃晃你的猪脑袋,把水晃出来,说不定就不聋了耶!”
“狗娘养的小聋子,骂你都听不见。”
“瞧她那推车的傻样,人家都骑着了,也就她傻不愣登推着。”
“丢耳朵的扫把星能和咱一样?诶!陈扫把上车喽!”
咋咧的嬉骂声传到陈郁耳朵里,成了一片寂静。
如同塞了世界上最强力的隔音耳塞,套了几十层棉花,又穿着个隔音罩似的,她身处万籁俱寂的世界。
花鸟草虫,仿佛都死了干净;风霜雨雪,像是按了静音键。
北头去学校的路上有段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午六七点钟,天稍明亮的时候,净是去邬青高中上学的学生。
路不好走,容易摔车,更别提陈郁这般初学不久的新手。陈郁平时上学,骑的是大伯家的自行车,不敢摔了。
只要摔了,大伯脾气好不会说什么,可碍不住她爹她妈是个暴脾气的。
怕是到时候又要靠着大伯拉架,陈郁才能赚一口气活着。
到稍平的路,即将下坡的时候,她翻身骑行。
陈郁垂着头看路,真正下坡的时候,才抬头看看前方。
正好看见前面骑车的麻子脸男生扭头冲她坏笑,随后他又伸着脖子张嘴喊了什么。
尘土飞扬,陈郁看不清他的口型。
只隐隐有着预感,他们又要欺负她了。
陈郁忧心他们撞倒了车子,顾不得其他,屁股离了座,两条腿用力地蹬着,面无表情地死死攥着车把手。
“呦呼!看我邬青车神来也!”
惊叫声此起彼伏,踩不实的土路跟着车轮飞出一下又一下的尘土,领头出主意与陈郁玩闹的几人停在边上,兴高采烈地看着麻子脸男生冲过去,嬉笑乱喊。
“赵豆豆撞死扫把星!”
“撞飞她!让她滚天上去!”
身后的尘土打得愈发厉害,陈郁额头一层薄汗,她咬着牙拼了命地蹬。
冲出这片坡,他们就不敢乱撞了。
陈郁,冲出去。
下坡只有一小会,平坡的土路长的很。
陈郁借着下坡的冲力骑出去老远,可架不住后面紧追不舍的那伙人常年骑车,不像陈郁似的摇摇晃晃,骑起车来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眼见着陈郁快要上柏油路,麻子脸急了,这要是追不上刚学会骑车的扫把星,他就是那伙人嘲笑欺负的对象!
麻子脸也卖了力气,高喊了一声就赶了上去。
他在距离柏油路五六米的时候,终于与陈郁并排。
陈郁正喘着粗气,看见柏油路心里松了口气,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顿时一凛。
完了。
麻子脸喜笑颜开,青筋在面皮下突突着,面目狰狞一笑,得意地伸出腿踹在陈郁自行车上。
陈郁平衡不住,连人带车摔出去一米远。
目光剥离尘土,她看见麻子脸的嘴一张一合。
陈郁几乎能想到他在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呢?
“哦吼!扫把星上天咯!!”
声音随着尘土夹在风里传到后面,后面的自行车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大声嬉笑着庆祝战争的获胜,他们骑着单车在尘土中横冲直撞,成为邬青最伟大的英雄。
陈郁压在大伯的单车下,无数的自行车载着少年从她身旁飞过,嗤笑不屑地瞥她一眼。
陈郁还是个小聋子,但此时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嘈杂不堪的可笑。
待他们远去,陈郁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又轻轻地扫了扫单车上的尘。
以往总是受一通欺负,于是她开始早出发五分钟错过他们。
谁料这两日偷车的多,她娘昨天给车上了三层锁,又架到正屋里,陈郁误了时间,便撞上了他们。
陈郁重新骑上车,她快迟到了。
……
迟到了。
守门的大爷对这种情况屡见不怪,轻易就让她进去了。
陈郁在车棚停了车,没受伤似的向教室走。
她今年高二,在三楼上课,要爬两层楼梯。
现在是上课的时间,楼道里空无一人,只听见教室里传来老师的教书声。
陈郁个子高挑,加上不受班主任待见,一直坐在后排。
她之前迟到打报告,狼狈的样子引得那群罪魁祸首哄堂大笑,陈郁被班主任骂了扰乱课堂,自此都是偷偷溜进教室坐着。
奈何今天运气不好,班主任心情不好,见到她报告不打就进来,直接发了火。
“陈郁!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带着黑框眼镜,长相刻薄。
她两眼喷火,双手按着讲台,上身前倾:“我就在讲台上站着,你是看不见吗?进来为什么不打报告!”
第二排坐着的男生举手:“老师!您忘了?陈郁是个聋子,看不见的。”
哄堂大笑。
后面有个女生出声笑道:“钱翰文,陈郁是听不见不是瞎。”
钱翰文一点不羞,他就是故意的。
他做出无辜样子,双手一摊:“老师,你这样骂她她也听不见啊!”
又是大笑。
陈郁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班主任是在说她,她立刻顶着一身伤站起来挨说。
她看着二排的眯眯眼一边举手一边恶意地冲她笑,看见山丘下的高挑女生歪着身子斜眼讥笑她。
满教室的人扯着嘴角笑,时不时投来一个嫌弃嘲笑的眼神。
她像是笼子里听不懂人话,茫然无知的猴子,供人戏弄。
班主任被这一句接着一句的玩笑话说没了气,也是,跟个聋子生气,没必要。
陈郁看见班主任冲她压了压手,示意她坐下。
陈郁老实地听从,看着班主任笑着说了几句话,班里的人安静下来。
她从桌洞里抽出一个裹着东西的纸团,能明确感受到纸团里有东西在蠕动。
陈郁和垃圾桶为邻,她习以为常地扔进‘同桌’的嘴里,拿出数学书。
班主任是教数学的,陈郁数学不错,看着黑板的过程也能看懂在讲什么。
打了下课铃,陈郁也听不见,看着班主任扔下粉笔,说了几句话,抱着书出了教室,才知道下课。
课间就没人过来欺负她了,那伙人只有上下学路上有情致欺负她这个聋子。
在学校要么去找周吉吉玩,要么去厕所抽烟去操场打群架。
哦,周吉吉是个哑巴。
邬青东头的小哑巴。
邬青高中这群人闲的没事干,还给陈郁她俩写了歌谣。
‘东哑巴,南聋子,聚在邬青找扫把’
‘一个高,一个矮,扫把上面坐傻娃’
按理说,陈郁和周吉吉同为欺凌对象,是该抱团取暖的。
实际上她俩却不熟,仅限于能把哑巴聋子的称号和对方对上脸。
周吉吉住在东头,没见过陈郁上学被欺负的样子。
陈郁只是知道周吉吉被欺负,却没碰见过这场面,就算碰见了,她也不一定会为一个不熟的女生出头,即使同病相怜。
陈郁从来没期待过任何人拯救她,所以也不会轻易去拯救任何人。
其实钱翰文那伙人的欺凌对于陈郁来说不算什么,就像窝在地下室里睡觉被老鼠咬了脚指头。
当看见一群老鼠簇拥着去咬另一个人脚趾的时候,她怎么会去管呢?
老鼠是赶不走的,更别提一群,愣头愣脑地驱赶,得来的不过是能享受一下老鼠的反扑。
没有人想被老鼠咬,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咬一下。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解读,一群老鼠欺负小老鼠,难道要去参与老鼠之间的内斗吗?
着实有些可笑。
陈郁听不见声音,这意味着她甚少受外界干扰。
原生家庭的态度,自身身体的残缺,致使她冷漠地行走在邬青纵横交错的小路上。
一天过的很快。
教学楼有东西两楼梯,陈郁放学是从西楼梯下楼,因为远没几个人走,她可以不用被老鼠咬脚趾。
她背着书包,脚踝挂着早上划出的伤痕,青紫色淤伤盖在校服下,脸颊的伤口沉默地结痂。
陈郁脚步不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毫无波动地转弯下楼。
楼梯角落蹲坐着一个瘦弱的女生。
一顿楼梯有十三阶,陈郁还有七阶走完。
她背着书包,走在阶梯的偏右侧,陈郁忽然停下。
回头。
陈郁对上那个女生从臂弯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她在看她。
……周吉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