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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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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的记忆夹杂着酸楚与内疚汹涌而来,那个执意要留下香君扇的公子姓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他说有南浦富商买下沧屿,凭着一点故物的消息换取过她短暂的心动。
那位曾在竞卖会上豪掷六百两买下这把琴中仙品、又大费周章运回南浦的人,正是盛有光。
桂清姮伸出手,隔着半尺的距离在琴弦上方拨着空气,弹她最拿手的《庄周梦蝶》。
田管家在一旁看着,就像从前督她学琴一般,眼角又不自知地渗出两道泪。
在针落可闻的宁静中,桂清姮弹罢一曲,抽出帕子压了压眼底,问道:“这些东西,抄家的时候不是就……”
田管家道:“是盛公子,是咱们家公子!”他突然底气足了起来,自豪道:
“是他寻了当年抄家的簿子,东奔西走专程买回来的。”
话毕,他又自感慨道:
“当真是日久见人心,盛公子因着喜欢桂家的小姐,便四处搜罗桂家的东西,连我们这些老人都是沾了桂小姐的大光,才有这么个安闲的栖身之地……”
“其实往昔的物件多数都已散佚,那年京中来过两拨人,头一拨带走的是人,第二拨在家中好生翻腾,带走的是文书,那之后才是官府来人清点发卖家产……现在的摆设多是相似的东西,不是原物,但盛公子有这份心,我们成全他就是了。”
物有相似,也总得有人识得原物的模样,才能一一买来。
家中诸般陈设与桂清姮走那年几乎一样,她知道田管家没少费心,真诚道:“也多亏有你。”
这次回来与以往不同,她把整个家重新逛了一遍。以前不曾去过的下人住所、常年有亲兵把手的父亲书房、挂着大锁的阴冷仓房,她都走进去瞧个究竟。
原来下人们也有自己的小院,各家按人口多寡划出地盘,为了不生疏种田的手艺,也在小院里种些瓜果时蔬;
原来父亲的书房并不是什么神秘的所在,内中陈列的无非是几件兵器、几摞兵书,其中有两卷是父亲的手迹,别的并无稀奇;
仓房那份阴森冷意如她意料之中,四壁东西不多,站在中间空荡荡的。这库房好似不是库房,是志怪小说里能吸天吸地吸人吸物的法宝葫芦,人是和四壁的东西一齐被吸进来的。
桂清姮没在仓房停留太久,生怕自己被里面的气给融了。她推开门出来,只觉阳光刺目,抬头才发现日已偏西,心知自己已耽搁太久,匆匆看过花园便准备返回盛家。
盛有光倚着桂宅门前的石狮子,百无聊赖把玩手中的钥匙串。
桂清姮让老管家留步,自己走出大门。门扇响动,盛有光抬眸笑看他的夫人。
袅袅婷婷,姿媚动人,真想这样看她看一辈子啊。
盛有光走上前挽夫人的手,桂清姮还在阶上,能清楚地看到夫君衣衫后脊压出的几道实褶,知道他在此等候许久,心中更不过意。
她关切地轻嗔:“大热天头,怎不回去歇着?”
盛有光声音轻快:“等你呀。”距离他上次说“等你”,已过去七年。
桂清姮忽觉得手中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串钥匙。
“方才田管家已交给我了。”她笑着托起腰间沉甸甸的钥匙,告诉夫君自己已有桂宅的钥匙。
“这是——我们家的。”盛有光也把钥匙串托在手中,和夫人腰上的那串比照,确有不同。
“最大的两个是院门,三个旧的是三间库房,这几个新的是夫人的柜子箱子……上面都刻了序号,可要记好,以后我不在时,你自己别找不见东西。”
盛有光耐心交代一大堆,桂清姮随着他的话语,将钥匙一把一把捏过,最后紧紧攥在手中,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多谢你。”
眼见夫人要哭,盛有光一把将她扯入怀中:“这些算什么,真以为夫君这些年在外边白跑的?今年若非是因娶亲耽误了时候,你腰上只怕还能多添几把钥匙呢!”
桂清姮噘起嘴,娇娇地白了他一眼:“怪我误了夫君赚钱的大事,错都在我。”
说着就作势要挣开怀抱。并不是真的要挣开,厮扭两下挣不脱,她又乖顺地靠在夫君肩上。
盛有光低垂眼睑,目光落在夫人的耳骨上,亲昵道:“知错就好,那么夫人打算如何赔我?”
温热的吐息一阵阵拂过面颊,女子适才还白皙的耳朵陡然漫上一层红晕,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虚握了个小拳,猫掌似的轻捶男人肩头,似恼非恼瞪着他。
她原也不是这样薄脸面。许是因为回了家,也可能是为了适应新的身份,她常常不自觉地有种褪尽铅华的羞怯。
人在打情骂俏的时候很难伤感。盛有光由她撒欢捶打,仰起脖颈笑得恣意深情。
他说自己十五那年从岚沧运茶到夜阑,一车茶的利润千两不止,他就是那会儿买下的桂家老宅,并不算破费;
还说自己下月又要出一趟门,准备去东岭几处大的茶园走走,看能不能把明年的新茶定下来,若明年能再跑一趟夜阑赚得一笔大钱,那时还要送夫人一份厚礼。
最后说新婚燕尔,他一个人出门实是记挂家中夫人,问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小要求?桂清姮早就不捶他了,正伏贴在他胸膛听他说要去东岭茶园的事儿,忽然听到要提个小要求,不会是要自己跟着一起去吧?
一起去,也不是不行。且不说自己的吃穿用度都由夫君供给、以后要仰仗他过活,只说夫君为自己赎买家宅的这份恩情,就该好好报答。
虽是酷暑兼之车马劳顿,但眼下不是还能歇一个月么?他个病秧子都赶着上路,自己也不好意思在家躲清闲,去就去吧!
桂清姮压下心头那份杀身成仁的悲壮,抬头时尽量牵着嘴角让自己的神色善解人意:
“既然夫君有需要,我跟着去就是了。”
“不是要你同去”,盛有光抚着她的发顶,把她轻轻按回肩上靠着,“暑热逼人,何必让你跟着吃那份苦?”
“那是要我做什么?”
“收信。”
自盛有光记事起,父母便常年在外走商,每年总有几封书信来家报平安,姑姑姑父与他们同住,若是得知父母将在某地久驻,也会回一封家信,说些家中琐事。
这几年他虽开始外出走商,却因常宿青楼被父亲责备,还从没给家里写过家书,更不曾收到家中寄来的书信。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已成家,也有了夫人,以后每去一处都可以将所见所感写入信中告知夫人,他的喜乐重新有人可以分享。所以他要桂清姮好好呆在盛宅,读他的信、也给他写信。
说是要桂清姮给他写信,实际上他这次出去以后,沿途每到有驿站的地方都主动给夫人写信,也只有在东岭停的时间稍久,连用几封书信才哄来夫人惜字如金的回应。
他本以为夫人会用尽生平所学给他写封长信,毕竟他的去信可没有一封是敷衍了事的,因而当好在把薄薄的信封递过来时,他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
还未拆开,他便摸出信封内窄小书笺的轮廓。这下好了,别说长信,连短信都不是,大抵是搪塞一句“家中一切安好”或“夫君勿念”之类的话。
盛有光有些丧气,但还是凑到烛火下拆信。他动作很轻,将边缘撕得整齐,淡淡的桂香随着开口散逸,紧接着一两点枯黄的花碎落到桌上。
他心中暗喜。知春里的桂花开了,自己在外地看不到,夫人便寄来给他看。夫人还是给他花了心思的嘛!
怕剩下的花碎落得到处都是,白费了夫人一番好意,他将信封开口朝上,一手将刚撕开的地方捏成橄榄形状的口子,另一只手的中指缓缓探入,把信笺带出来。
那是一张精心制作的窄长信笺,淡黄的花碎和灿灿的金箔嵌入纸张,烛火映照下如或明或暗的星辰一般。
一列簪花小楷横亘在星辰宇宙之上,虽有闺阁的秀雅之气却不失挺拔英风,不卑不亢地诉着离别之情:
相思始觉海非深
盛有光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放回封中,又找了一个更大的信封将夫人的来信装在里面。
自此后他也不再催家中回信,只是每日睡觉时把信封放在枕下,出门时又贴身揣在怀里,半分不肯怠慢夫人的情义。
情义不情义的,说到底更多是盛有光的一厢情愿。在桂清姮看来她只是在尽人妻之职。
夫君出门的这些时日,桂清姮正忙着跟何可人一起摘桂花、研究桂花酿的制作方法呢,奈何夫君一封又一封书信催她回复。
她心中不服,走之前不是说行程紧急,今次只管在家收信就行了么?这些天她可是尽职尽责地看完了每一封家信,家中丫鬟仆役皆可作证!如今怎地凭空又添了回信的事务?
又不能不回,那样夫君会失望,若是他伤心之余带个温柔小意的妹妹回来,日后扰她清净就不妙了!若是回,又不能潦草塞责,为这件事简直不知要伤多少脑筋!
正烦闷时,下人提着一篮新摘的桂花从她面前晃过,她忽地有了主意。
桂清姮研碎几片金箔,和着花香一起揉入信笺,制成许多沁香扑鼻的桂花笺。又从脑中搜罗出一句古文,提笔写上充作回信。
这以后,夫君果然没再跟她索要过回信,她又怡然研究起自己的桂花酿来。
某一日,夫君在信中提及回来的日子,桂清姮便将日期写成大字贴在卧房。
到那日时,她抛下家中所有事务到城外官道等候。
将近正午,从外回城的盛有光遥遥看见自家马车停在路边,还以为自己眼花,又向前赶了一段路,身后的好在先喊了声爹,他才确信马车旁戴帷帽的女子就是自己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