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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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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他欢喜地拿着银子和桃子飞跑回家,以为奶奶就要好起来了。
可等他兴冲冲地捧着桃子来到床前时,却发现早上还红光满面的奶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出门的这段时间,奶奶已经去了。
料理完奶奶的丧事,他将桃子和其他贡品一起留在坟前,便开始四处打听车队一伙人的下落,终于赶在盛有光他们出城前拦住马车。
桂清姮看着跪在车旁一身缟素的孩子,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失去双亲时的那种伶仃孤独的感觉,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这孩子,怪可怜的。”她自言自语。
盛有光日前已让好在打听出这孩子的底细,知道他和烤肉师傅所言非虚,更将夫人的不忍看在眼中,心一软,便叫过好在附耳道:“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咱们。”
好在绕过车前的大马时直起脊梁,抱着臂走到小孩跟前,摆出管事的排场:“叫什么名字?”
小孩侧过脸,嗓子这几日哭得微微沙哑:“何可人。”
好在又问:“在城中可还有亲眷?”
小孩想起离他而去的亲人们,屈起捧银子的手抹了记眼泪,摇头哽咽:“没有了。”
“身上可还有债务?”
“不曾赊欠。”
“得啦!”好在撇撇嘴扬声道:“真是好大的造化,主子要收留你呢,还不快叫人!”
盛有光本是叫他跟着做个伙计,有口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
但何可人愣头愣脑会错了意,以为“收留”便是给他们做孩儿的意思。
也可能不是会错意,许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今日大早又是跑园子里摘樱桃、又是到城门口守马车,他心里早就暗暗有这么个期盼。
他想去个人家、想有爹有娘。
好在让他叫人,他便哇地咧开嘴,先喊声娘又喊声爹,之后就再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把樱桃枝举过头顶,朝下砰砰磕着头。
他这几日哀劳过度,也没吃什么东西,很快连磕头的力气都耗尽,抱着樱桃枝哭倒路边。
可他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冲动翻涌着:又要有爹有娘了么?
好在气恼,把何可人揪起来对着耳朵喊:“公子!夫人!瞎认什么亲!”
他被拎着领子立起来,人已是晕得乱七八糟,又被好在吓得六神无主。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乌龙的时候,囧得无地自容。
车队众人或是坐在板子上,或是站在马旁边,从各种角度看他笑话。
正在何可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时,同样错愕半晌的桂清姮也回过神来,笑着帮他解围:“我以为你会叫我嫂子呢。”
夫人明显偏爱这个孩子,公子又什么都听夫人的,伙计们看在眼里,也不敢明面上刁难何可人,一个大块头把他抱上板车,车队重新启程。
出城门前,何可人回头望了一眼南市新开的酒肆。
那铺面曾是何家的产业,后院有许多封着红布的大酒坛,排成一列便是他儿时的乐园。
他常常腰上别着葫芦、高高举着提漏,一会儿扮兵一会儿扮贼穿梭其中……
如今产业和乐园都归了别人,他再不是枫池何家酒肆的小掌柜。
坐上板车那一刻,何可人已认下了新的身份——南浦盛家的新伙计。
桂清姮在马车里吃完今夏最后一枝樱桃,掀开帘子让枝杈落到车外。
马车摇摇荡荡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只听得赶车的伙计一天比一天有劲儿,某一日她再掀开帘子时,眼前已是一棵绿苍苍的百年老桂树。他们回到南浦了。
知春里风物依旧,只是比前冷清许多。那些年几户人家接连出事,众人都道此处风水不好,住户们早就接二连三搬去了城东芳菲里,唯有盛有光还守着此处不肯离开。
不过,冷清与否都不妨碍桂清姮心中的畅快。回到南浦,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知春里的气息和京城不同,就算沿路的桂花没开,空气中也洋溢着一种甜暖的味道,给人一种光阴迟迟、四季悠悠的恬然安稳之感。
伙计们穿行往来将一个个大箱子搬进盛家,何可人年纪小,骨头还没长成,小武安排他做些撑门开路的轻巧活。
人多做起事来异常快,不多时伙计们搬完东西就回了店里。
桂清姮摇着一把紫蒲色的纨扇,和盛有光并排站在树荫下,望着桂家旧宅出神许久。
桂家的家宅田产早都由官府发卖,也不知现在谁是这宅子的主人,自己曾经熟悉的闺房、花园、书房,估计早就在新主人的手里变了模样。
不过也许、也许别人嫌这宅子意头不好一直没卖出去?毕竟上面还挂着“桂宅”的匾……可不管卖没卖出去,这宅子她如今只有遥遥看一眼的份儿,再不能回去。
见人都走尽,她定神敛眸,回正身子端详起盛宅。
商贾之家虽富贵有余却不敢僭越,盛家的门脸不如桂宅气派,瓦当的花色也略逊一筹。
大门敞着,谌叔立在头里,好在紧随其后,一众家仆在当院站成一列,等着主人归家。
盛有光俯身出手,做一个“请”的动作,把夫人让在前边。
桂清姮见状,收起眼中碎光,笑着承下他这份厚意,抬起步子便朝盛家大门走去。
还未走出浓荫,忽听有人喊她。一种熟悉又恍惚的声音,像幻觉——
“小姐!”
她认定这声音是幻觉。抄家前,她若是到邻家玩,耽误了练琴的工夫,老管家便会在家门口这般喊她。现在哪还有老管家呀,是自己睹物思人罢了。
“小姐,回家了!”
“幻觉”连绵不断,像旧日的纸张被风掀起,呼呼啪啪地拍在人身上脸上,桂清姮不得不分一些精力把糊上来的幻觉摘掉。
寻着声音的来处,她醒醒神,偏过头看向桂宅门前的石狮子。
老管家最喜欢靠在石狮子旁边,每每见她出现,都会笑眯眯地招手。
桂清姮看过去的第一眼,心头就猛地一紧:石狮子旁边还真有个老头!
再细看时,那老头虽花白了头发、笑眯了眼睛、额上添了几条皱纹,可那神态那模样,分明就是她的老管家啊!
她愣怔的这一瞬,石狮子旁的老头已晃荡荡地抬起胳膊招手:“小姐,咱们该回家了。”
桂清姮才收起的泪意此刻又涌上来,她难以置信却又无比熟稔地答道:“哎,我就回!”
说罢,她整个人恨不得飞扑过去看个究竟。
当年桂家出事,盛有光从京城回来就做了全盘的打算,找人的同时不忘找物。
他寻了官府抄家的簿子,将抄没的宅院和旧物一一买回,连同当年府中下人,若还能寻到踪迹,他也一一请回来,只待找到姮姐姐那天,她能真的“回家”。
桂家这位老管家姓田,平日就在桂宅料理旧物,偶尔盛家的谌老出门时,他也过来帮忙照管仓中货物,这些年容貌虽不可遏止地苍老,人却精神头十足。
尤其是知道盛公子找到小姐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一头扎进仓库里,把这几年赎买回来的旧物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布置起来。
桂清姮跟着田管家走进桂府大门,见庭院清整敞亮,廊下候着的嬷嬷、家丁俱是昔年的旧人,对着她笑时,眼中也都闪着明灿灿的碎光。
桂清姮心知,是有人常年打理家才会是这般光景,重返家园,她激动得牙齿止不住抖动。
廊下有人悄悄用袖口拭了下眼角,感伤的气氛顷刻间传染开来,只走了几步路的时间,人群便从默默垂泪到渐渐传出呜咽之声。
每个人都是真的情难自抑、都是真切地感知了有生之年的再相会是多么惊喜与不易。
田管家怕众人失了分寸,更怕自家小姐被带得伤怀,强压着情绪上前训话:
“今天是盛夫人第一次到咱们院子,一个个都怎么了!”
“你们给我记好,这位是盛家的二夫人,咱们的主子,在京中有名有姓的杜家小姐,在书院做过夫子,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别有那些不该有的想头!。“
“更不能因为夫人和咱们家已故的小姐有几分相似,你们就不顾体统!若是谁做了没分寸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来日传到我耳朵里,可别怪咱们家规森严!”
无根之“桂”是为“杜”。
田管家说完这番话,众人收声。
他回身请桂清姮继续前行,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满面泪痕。
桂清姮也忍着泪,鼻尖跟下颌都酸酸的,她强挤出一个笑脸对众人道:
“不必拘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田管家带她继续向内走,桂清姮心里初始萌生的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已在方才管家训话时消弭殆尽。
此处如今是盛家的产业,怎么可能在这里见到爹娘呢,他们早在七年前就亡于京中镇抚司,再也不会回来。
厅中陈设如旧,大到屏风桌椅,小到花瓶摆件,都与桂清姮记忆中一般无二,她大抵猜到是夫君的苦心,但仍难以置信。真的会有人大费周章做这些事?
到琴房时,她立在沧屿前怔怔地望着这把名琴,甚至都不敢伸手触一下琴弦。尽管她明知这一切都是真的,可她仍然怕自己一用力,不小心戳到什么机关,眼前一切便会化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