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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九月下旬,日头出来时依旧燥热,桂清姮虽戴着帷帽遮阳,仍难挡暑气,面颊沁出一层薄汗。

      盛有光老远就勒住缰绳牵着马儿走,生怕灰尘扬到夫人身上。
      待到跟前,他先将桂清姮扶上马,自己才翻上去。

      不知是不是上马的动作太快扯到哪里,他捂着心口咳了好一气儿都缓不过来。

      桂清姮手中正有一块拭汗的帕子,便微微侧身,托着帕子接在夫君腮下。

      咳到尾声,盛有光喉头一响,将帕子夺过握在自己手中,作势要吐却悄悄咽下口中甜津,只把帕子藏起来不给夫人看。

      桂清姮担心他病发,费了好大力气将帕子从他手中掰出来,眼见帕子上干干净净,知道夫君在逗弄自己,也别过头逗他。

      “看你咳的模样,以为你活不长了呢。”

      盛有光轻轻催马,边往城里走边回道:“反正是治不好咯。”

      “你就这么盼着我当寡妇?”

      盛有光将她往怀中一紧,调笑道:“真有那一天,夫人也是家财万贯的富贵寡妇,不愁生计。”

      桂清姮扭头啐他一口,转念又笑起来,似乎真的开始遐想以后做寡妇的日子:
      不用应承男人,不用读信写信,可以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行不行!桂清姮用最快的速度止住脑海中的念头,夫君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帮她赎身、带她回家、给她买宅子、出门在外还时时惦念着她,自己不能没良心。

      她咬咬腮帮子收起笑意,感伤的声气真得不能再真:
      “今日原是我不好,开了个头,以后可不许将这话挂在嘴上!”

      盛有光满不在意:
      “迟早有那么一天,我先交代后事,往后爬山过坎若有什么山高水低,也能去的安心。”

      “你还说!”桂清姮似是真的介意起来,凄凄地道:
      “那般剩我一个寡妇待业的,又无儿无女,日子怎么过?还不是等着给人欺负!你好狠心。”

      “无儿无女?”盛有光从她冗长的控诉中摘出四个字,笑得不能更坏:“原来夫人担心后继无人,莫怕!夫君定会给你个依靠,今晚就给。”

      “你这身子骨,还是别逞能吧。”

      桂清姮这么说,原是真心关怀夫君的身子,毕竟才咳了一气儿,又是一路的舟车劳顿,她不愿夫君过度消耗。

      可当半个时辰后,她被夫君抱到榻上,眼见着床帐落下时,心里就不这么想了。

      盛有光抬手拨开她面上的乱发,俯身靠近的动作极尽温柔,说出的话却有着不容抗拒的蛮横:“这个能,为夫非逞不可。”

      ……

      “大白日叫水,羞死人了!”桂清姮用被子把脸蒙上,瓮声撒娇,因方才喘的厉害,此刻在被子下更是热出一身汗。

      为了夫君回来,她今早出门时特意嘱咐嬷嬷换的这床新被子,叫夫君中午这番折腾,等下又要再换一床……嬷嬷嘴上不说,心里定要笑她的!

      盛有光在旁单臂支着脑袋,另只手掀起被角上下摇动,看着夫人时恼时臊的神情,甚是有趣。

      有风进来,桂清姮稍稍没那么热了,她回想起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又念叨起夫君的不是:“你小的时候,可不是这般争强好胜的性子。”

      “不是‘争强好胜’,是‘小别胜新婚’,不过,夫人还记得我小时候么?”

      桂清姮侧过头盯着夫君看了半晌,随即勾起手指,待盛有光捱过来时娇声道:
      “当然记得,小时候我可一点没看出来你是个色胚。”

      盛有光落下支脑袋的那只手,顺势把半张脸埋在夫人肩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说真的,夫人,你这么想我啊。”

      “分明是你想我多一些,也不知是谁恨不得一天来一封信……”不对,话说一半,桂清姮才反应过来夫君说的“想”是什么意思,气得直捶他。

      两人又厮磨一阵才起来,收拾停当后吃了些东西,刚好后头拉货的马车此刻到家,盛有光就带桂清姮往院中看车上货物。

      盛有光平日出门做的主要是大宗货物生意,但也会零零散散买些地方特产运回南浦,他在闹事开了一家铺子,名叫合珠百货,专卖他途中买的散碎货物。

      像这次去东岭谈生意他也没跑空,从家中带着两辆马车,沿途遇见合适的东西就采买一些。

      伙计将箱子一个个打开,盛有光引着桂清姮一处处验看:

      这个是双头干鲍啦,给夫人留几十只补身子;

      那箱是各色的漳缎啦,夫人选几匹看得上眼的做冬衣;

      另有一车是名窑的瓷器,有一对百圾碎果盘夫人定会喜欢,放哪去了呢……

      盛有光绕到车尾,和伙计一起忙活开箱锁,要寻他为夫人选的那对果盘。
      找到的时候,忙不迭拿去给桂清姮看。

      他逆着光高举果盘,初秋的太阳热烈地落在平滑盘底,又回照到他脸上。

      阳光在盘底兜了一圈便不再刺眼,温润柔和地落在他年轻的面孔上。

      桂清姮看着身旁俊俏清朗的男子,他正用手比划着百圾碎深深浅浅的裂痕,说着自己的见解。

      她竟一时恍惚,忘了他已是自己的夫君,只当他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腻歪在自己身边。

      小时候,他或是拿着什么稀罕物件数说来历,或是拿着什么传奇话本讲志怪故事,又或是什么都不拿,就搬个矮凳在一旁听她弹琴、看她作画。

      咏岚姐姐每每见了总要心疼几句,说家中兄弟姊妹成群,见他好性儿常有事劳动他,他定是倦了才跑到姮儿这里躲那些人。

      少年桂清姮并不介意有光弟弟来家中“避难”,但也从没往别处想过。

      等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从天而降的陈涧飞率先长成,一年一会,却是一年一个样子、一年比一年隽朗。及至婚事定下,她都从未对陈涧飞以外的男子动过心思。

      毕竟那时与有光弟弟日日相见,朝夕相对的熟络比不上一年一面的冲击,而十一二岁的孩子也比不上十五六岁的少年撩人心动。

      她从前只当盛有光是玩伴,如今只当他是夫君。
      这两个身份不宜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不然她的良心会不舒服。

      后面的几日,盛有光除了去店中安排事务便都在家中与桂清姮腻在一处。

      天气晴好,他搬来长梯,非要亲自爬上树采桂花。

      忙活一个上午,眼见要到中饭时候,他提着大大的竹篮从梯子上下来,指着篮底薄薄一层桂花,郑重而骄傲地对桂清姮说:“下午就要有劳夫人了。”

      桂清姮打眼一扫,见这点桂花不够酿三斤酒的,便憋着笑道:“不辛苦。”

      盛有光接着说:“上次夫人寄给我的信笺甚是精巧,我们再制一些,留待以后书信往来。”

      说罢他晃了晃篮里的桂花,又自信道:“制信笺想是用不了这么多,还有多的我们酿几坛桂花酒吧,先去吃饭,到下午时,有什么搬搬扛扛的体力活,夫人尽管吩咐,我任凭驱使。”

      桂清姮终于忍笑不住,掩着面道:“桂花笺就罢了,我上次剩的还有许多,三五年都用不完,至于酿酒嘛——三斤酒的小活计就不劳动夫君大驾了,小女子还做得。”

      盛有光初时还不信,直到桂清姮带他去桂宅库房看前些日子封起的桂花酒,其中有几个玻璃瓶能清楚看到桂花的用量,他这才信服。

      可酿酒的事儿他足足惦记了一路,断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回到盛宅,他先叫下人寻出两个十斤的酒坛洗净,放下话说自己三日内必采足这两坛酒所需的桂花,之后才引着夫人去吃饭。

      在南浦,各人身份地位或有不同,各家财产田地或分薄厚,然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升斗小民,都同饮这一种桂花酿,清香微甜的味道是南浦人共同的记忆。

      桂花酿是南浦知名的酒品,本地自然也有专事酿酒的庄园,一般人家若要饮桂花酿,上街便可买到。对于大多数南浦人而言,随便就能买到的东西当然只道是寻常。

      唯有桂清姮和盛有光这样离开过南浦的人才知,这一份家乡味道有多珍贵。

      因而在今年桂花开放的季节,他们不约而同地起了亲手酿制的念头。

      盛有光记得,小时候家中有大人管束,孩子们只在年节才许少少地沾一点酒,并不过瘾;

      等他到了可以放肆喝酒的岁数,又因多年夙愿难偿,硬生生把桂花酿当成了一醉解千愁的消遣,多年都未品出其中甘美。

      直到几个月前他成亲时,在伙计们的簇拥下他将大碗大碗的酒水饮下,才再次觉出桂花酿的滋味。

      如今,他要和夫人一起做桂花酿,一起摘花、腌渍、封口,待过个三五年,再开封一同品尝这意义非凡的佳酿。

      桂清姮幼时的感触和他颇为相似,只是后来,她在京中经历过许多事,酿酒的动机自然也就不同。

      新制的桂花笺没有可分享的人,那满满当当的一大盒,只是她笼络夫君的把戏。

      可是桂花酿不同,透过澄黄的酒水,她能望见薜荔亭中晴朗明媚、充满希望的岁月。
      那些记忆是她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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