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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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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有光爽快地给了李珍娘一万两银子,五千赎身,五千置办嫁妆。
他要他的小仙子风光大嫁,人前人后都不受半点委屈。
对外,他只说是自己是济盛国来的商人,采买绝色献给邻国国主,换取一些生意上的便利。
他并不是怯懦退缩要为自己遮掩什么,而是因为入世多年,他早就深谙事故,知道人心不能言说处有多下流险恶。
所以他将花魁银鸾的归宿说成了个绮丽的故事开篇,余下无限的留白供人遐想。
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入了后宫必定是要引起一场轰动的,至于是红颜祸水还是恩爱佳话,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以后街头巷尾谈起有关银鸾的传奇,人们面上流露的只会是歆羡而不是轻亵。
他要他魂牵梦萦的仙子,在她短暂停歇过的人间,留给世人一个梦幻的渺远的背影,走了就再也不会降临。
李珍娘一个劲儿地夸盛公子处事周全,也乐得帮他把工夫做全。
出阁之日,落仙楼张灯结彩,大排筵席,银鸾身着一袭大红色嫁衣,由李珍娘扶着穿过曲楼回廊、越过喧腾人潮,走完这七年的最后几步。
门外盛有光持着一柄油纸伞等候已久,他从李珍娘手中接过朝思暮想的女子,轻轻道:
“京城不好,咱们回家。”
银鸾微微点头,踩着满地红屑跟着盛有光走。踏上轿辇前,她终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漫天飘飞的雨雾,望了一眼人声鼎沸的楼阁,目光顺带掠过门口送行的人们。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口,银鸾扭身上轿,不去细想。
穿着济盛官服的盛有光一马当先,抬着各式箱笼的送嫁队伍在后边蜿蜒不绝。
五千身价银,十里铺红妆,远去异国入宫为妃,她成了岚沧国最具传奇色彩的女子之一。
坐在轿子里,银鸾悠悠荡荡地离了烟光河,重新成为桂清姮。
面前轻摆的流苏晃得她眼晕,她把珠帘别到发冠上,定了定神,端详起周遭铺天盖地的红色。
这红色蔓延到她身上,像一场洪水漫上她的心口、堵住她的脖颈,简直喜庆得让她喘不上气儿,她便掀开侧边的小布帘,让眼睛透一口气儿。
布帘的另一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烟雨河,这里商铺林立,街上行人如织。
从落仙楼到金杯楼,从烟光河到烟雨河,这两个地方她曾经往返过数次,今日之后再不会踏足一次。
耳边尽是鼓乐吹打之声,听不到什么咒骂泄愤的话,桂清姮落下帘子前,遥遥瞥了一眼在囚车中游街示众的男子。
陈涧飞披枷带镣双目紧闭,杜令儿走在囚车旁紧跟不舍。
她穿的苏梅色衣裙已洇上雨雾,色彩变得极为浓重,像一支别在囚车上的杜鹃花。
被雨水打湿的鬓发贴在杜令儿苍白的面颊,她在帘子落下前的一瞬捕捉到了轿中人的目光。
“这就是你不肯与我圆房的因由?”她面无表情地问着陈涧飞,明知那人不会回答。
这是杜令儿最后一次与陈涧飞同路而行。
她知道百姓们虽然痛恨贪官,可是更敬爱她的祖祖,有她在,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烂菜叶、臭鸡蛋,就不会落到陈涧飞头上。她要为他尽最后一次心。
这一日,花魁娘子的喜轿与贪墨案犯的囚车在岚沧国最繁华的街道擦肩而过,喜轿行出城门,悠然走上大路,囚车在城中转了一圈,最终停在太常寺门外的檐下。
太常寺卿拿着和离文书找陈涧飞按指印时,他才黏黏糊糊地睁开眼,成绺的湿发挡住面上的尘埃和泪水。
杜令儿仰面看了他一眼,那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爱自己的模样。
她又低下头擦拭指上的印泥,边擦边把憋在心中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她已经决意与陈涧飞和离,从泥潭中抽离出来,回去陪伴她年迈的祖祖。
那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以后再无机会。
她低着头,已经懒得再看前夫君一眼,只是幽幽地诉着自己经年的心事。
“我自小便是杜府唯一的大小姐,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所有人都宠我纵我,只有你不在乎我,那时年少,我竟以为你与众不同。”
“我跳的胡旋舞引得满堂喝彩,唯独你不看我只一味拉着肖河洲说小话,听说你在打听京中哪几家书塾招女塾师,我还傻乎乎地和肖河洲一家一家帮你打听。”
“其实你不过也是个凡夫俗子,你在她面前比我还不如,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以至蹉跎数年。”
“我方才终是见了她了,说实话,即便此时此刻,我依然不觉得自己比她差,若你先遇到我,兴许我们就不是这样的收场。”
“不过,”说到此处,杜令儿轻声哂笑,“若是那样的话,可能我压根就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把和离文书收好,走入雨中,留给陈涧飞一个暗粉色的背影,忍着泪说出她埋在心中七年的委屈:
“那年她来京,十四岁,同样是那年,我嫁你,十五岁。陈涧飞,你觉得,我当真不懂吗?我当真不懂吗!”
杜令儿不会忘记,新婚之夜自己一个人在里间床上,咬着被角哭都不敢哭出声的那种感觉。
第二日早起她见眼睛发肿,硬说是昨日的脂粉迷了眼,还说以后再不画这样的浓妆。
往事成殇,对杜令儿来说如此,对桂清姮来说也是如此。
囚车旁那朵瑰艳颓唐的杜鹃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想说,这才叫患难夫妻,不弃不离,她想说,只有杜令儿才配叫陈夫人。
而自己以后该安守新的身份——盛夫人。
桂清姮只做了一小会儿的桂清姮,就要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的角色中去了。
天还没黑,送嫁队伍就早早地停在城外一家客店,店中同样是披红挂彩,酒席齐备。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时,好在就引着家中伙计迎上来,齐齐给公子和夫人道喜。
一众挑夫脚力放下嫁妆,本就疲饿又见店中酒香菜香萦鼻,便都意意思思地不肯走,说工钱如此丰厚他们心中过意不去,要再送一程帮着主家将箱笼搬上车队的马车。
好在自是听出话中之意,忙把他们招呼到街尾另一家酒楼,叫了几桌酒菜搪塞过去。
好在出去的时候,客店这边已经开席,有机灵的伙计抢着在老板面前露脸,便把“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这样的好听话说个不停,盛有光便也一把一把地把银子赏下去。
伙计中也有精细殷勤的,几杯酒下肚便忍不住卖弄起自己的体贴,一会儿问夫人从京中过来一路可疲累呀?一会儿又问京中书塾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盛有光便说夫人累极,正该休息,等下不许你们来洞房吵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大家反而都来了精神,起着哄说他们不闹夫人,闹一闹公子总可以吧,说话间就都举着桂花酿摇摇晃晃地围上来敬酒。
这天盛有光吃得大醉,被一个店伙扶回洞房。
桂清姮没那么多忌讳,听到外面有跌跌绊绊的走路声,就起身到门口接人。
“有光弟弟,怎么吃得这么醉?”她从伙计手里把人接过来,神情关切。
盛有光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反手把门一关,訇一声靠在门上,拉着桂清姮的手委屈道:
“要么叫我有光,要么叫我夫君,总之不许再叫我弟……”
“夫君。”没等他说完,桂清姮便莞尔一笑,美美地叫了这声夫君。
“夫人,”盛有光红着脸笑得痴痴的,脑袋撞钟似的一下一下向前点着,“因为夫君高兴,所以吃得醉,夫人若不喜欢,我现在就去吐出来。”
他还真的打算出去,被桂清姮笑着拦下后才作罢。
女子拉着他的手向里走去,心想醉成这样,今日的交杯合卺要不就算了吧。
可盛有光却把这事儿记得牢牢的,眼看要被拽到床边,他又折回桌前坐下,见桌上的吃食没怎么动,他就晕晕乎乎地问:“这些菜不合胃口吗?”
桂清姮知道他醉酒眼花,便一手敛着袖子一手指给他看:
“龙凤呈祥八味碟我可都尝了,四喜丸子吃了整整一颗,早生贵子羹喝了半碗,连百年好合都吃了许多……都是我爱吃的,夫君有心了。”
盛有光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愣愣地抬头:“那,还能喝得下交杯酒吗?”
他眼中闪动着点点星火,稚气又认真的模样当真像个孩子。
桂清姮与那稚气的目光交会,心上猛地一抖,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她正思虑间,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紧跟着传来好在怯生生的询问:“公——子?”
原来傍晚好在带着一群脚夫去酒楼吃饭,越吃越发觉这群人口无遮拦,生怕他们醉后胡言,再跑回客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只能寸步不离陪着他们吃饱喝足,又送着他们上了大路才回来。
好在还惦记着自家公子每晚睡前都要吃心痛药的事,一回客店就忙忙带了药丸过来,又生怕搅了公子的洞房花烛,是以在门口徘徊许久,听到里面有谈笑声才壮着胆子敲了几记门。
桂清姮将门打开,好在见是夫人来开门,忙把头侧过一边,把腰低得不能再低,双手直直地把药奉上。
问清了这药是怎么回事儿,桂清姮才打发人回去,又把门从内栓上。
若不是好在突然找来,她差点也忘了,自己也是带着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