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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十二卷文书便是十二桩功绩,正对上陈涧飞所犯十二款罪状。
      楼良佐的用意不言自明,意图将功抵过,减轻陈涧飞的刑罚。

      听审的众人纷纷疑声,有个冒尖的站起来煽动大家,说楼良佐恐怕和陈涧飞早就串通一气,那些贪赃纳贿的事他一定也有份!

      楼良佐听到后回身怒叱:
      “放肆!你说本官贪赃纳贿可有实据?我岚沧律法明文规定,诬告者加等反坐!”

      那人听见“加等反坐”四个字,立即被吓得收声退回席位,其他人也跟着矮了声势。

      唯有他旁边的老妇人不畏惧楼良佐,她扶着椅子幽幽起身,说大人如此维护同僚,可曾替苦主想过?那些被错判流放充军的人何错之有?那些无罪却被滥施法外之刑的人又何错之有?

      众人听她所言有理,又低声响应,老妇人便接着说,无罪之人尚且受尽折磨,他一个有罪之人哪里值得同情?我们来此也不为别的,只求为苦主讨个公道。

      楼良佐再次喝止:“本官告诉你什么是公道!岚沧律法就是公道!刑部半月前已收了陈家人上缴的赃罚银,依照岚沧律法陈涧飞就是可以免除一死!”

      两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但其实大家都知道,此案若是真辩起来,争个十天十夜也不见得能有定论,临门一脚,还得看东阁大学士怎么说。

      毕竟,东阁大学士的意思,就是国主的意思。

      当越来越多人把目光投向端坐堂前的大学士时,椅上的男子终于不得不放下手中茶盏。
      他屈起指节掸了掸官袍上的微尘,缓缓起身,向各方施礼后,微皱着眉头开口:

      “国主不是已命大理寺重审一干案件么?有冤的恢复声名,有罪的依律定罪,你们在此吵什么?”

      他又侧身看向一旁的老妇人,接着道:“孟掌事一味地不依不饶在此讨公道,莫非是觉得国主处事偏颇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老妇人也不敢再犟,忙一叠声地道着不敢不敢,唯唯诺诺地坐了回去。
      至此,大学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国主要留陈涧飞性命。

      陈涧飞最终免除一死,当堂被判戴镣筑城五年,服役期满后释为民,并于五月十六日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陈沅止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涕泗横流,这回盛有光的帕子成功送了过去,两个人稀里糊涂地互相道着谢谢。

      东阁大学士是第一个离场的官员,他出来时门口围观之人还未散去,盛有光递给他一个眼神,大学士便放缓步子等他赶上。

      行人寥寥的大街上,身着官服的冷面官员与遍身绫罗的富贵商人并肩而行。

      四顾无人,盛有光便恭敬地奉上一本诗集,说素闻大人喜好古体诗,自己愿以文会友,与大人交个朋友。

      大学士见那薄薄的诗集鼓囊得不成样子,便知其中夹带不菲。

      他说自己无功不受禄,此事原是公主不舍得桂姑娘伤心才出手相助,若依他的性子,非要将陈涧飞明正典刑不可。

      盛有光便识相地收了诗集,嗟叹道:“我又何尝不是看姮姐姐的面上才肯出力。”

      两人又同行了一段路,大学士还有别的事务,盛有光也要回落仙楼,两人便在街上告别,各奔归处。

      好在已先回落仙楼与银鸾说了堂上结果,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从床上爬起抱着李珍娘又哭又笑,直到声哑。

      李珍娘由她抱着,只待她哭够笑够,才将一旁温了几回的药汤拿起,一匙一匙喂银鸾喝下。
      她也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自己疼爱七年的孩儿,将再一次离开。

      她自认给银鸾寻的归处不差,是个俊俏佳公子、富贵痴心人。
      最要紧的,是他万事都能顾全着银鸾,光这一点就比陈涧飞强太多!

      最后一匙药汤喝完的时候,李珍娘用指腹顶着帕子,轻轻点去去银鸾唇上的药渍,抚着她的头顶,满目柔光地感慨道:“七年啦。”

      银鸾情绪已经稍稍平复,她知道阿妈想说什么。
      这半个月她足不出户,每日除了吃饭吃药就是睡觉休养。除了想,她无事可做。

      她把自己到京城后的经历想了个遍,觉得烟光河上这七年当真像一场梦。
      她又把操纵这个梦的人想了一遍,李珍娘一如既往地让她又爱又恨。

      她自然想过自己的终身,比起奋不顾身地奔向陈涧飞,比起随便找个富贵老爷做小妾,跟有光弟弟回南浦,的确是最好最好的收场了。

      回南浦,南浦……一念起,天地宽。
      她阔别七年的家,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居然还能回去,自己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虽然有点拿有光弟弟当冤大头宰的意思,但她这些年没少帮李珍娘“宰”人,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况且有光弟弟还被宰得心甘情愿。

      他都愿意了,自己还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前几日陈涧飞生死未卜,李珍娘见银鸾没精打采也不好开口,今日案子已有准信儿,她便不再拖延,把爰儿支出去,随便找个什么话头就说起了盛有光。

      “盛公子虽有个风流名声在外,但阿妈跟人打听的时候,人都说他有钱是有钱,但可不算大方,别说为谁一掷千金了,便是百两都少有,跟在咱们这儿的手笔大不一样。”

      “阿妈想生意人定是重利薄幸,就装着狮子大开口敲了他一笔,吓吓他,谁知道没把他吓跑,他还主动加了些,这行径可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情种了。”

      “这几日他为你的事跑前跑后,阿妈眼里过过多少人?再不会看错,这盛公子呀,待你是实得不能再实的一颗心了,所以阿妈来问问你的意思。”

      李珍娘说到此处,便盯着银鸾等她答复。
      银鸾早已拿好主意,也愿意再陪阿妈做完这场戏,她们之间也算是有始有终。

      她垂下头羞赧道:“我向来是个好命的,这些年多亏阿妈心疼,我才周周全全到今日,至于婚姻大事,自然也凭阿妈做主。”

      李珍娘得了首肯,知道这桩心头事就要圆满收场,喜不自胜,一把将银鸾搂到怀里轻轻悠着,说我孩儿最是懂事了。

      银鸾就跟着她的动作缓缓地摆着身子,药香杂着粉香,她有些困倦,半寐半醒间她又开始“想”,她觉得自己真是又幸运又悲哀的一个人。

      幸运的是人生两场劫难,她都遇到了愿意救自己出困境的人;
      悲哀的是她从一场戏里抽身后,又要迅速投身到另一场中去。

      先前她是演一个听话的养女,后头应是要演一个大度的夫人。
      毕竟要娶她的人也有个青楼薄幸名在外,自己更是青楼中的翘楚,“大度”是她该守的本分。

      她清楚,自己并不喜欢有光弟弟,只是贪图他对自己的情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已有了指腹为婚的男子,眼里哪还看得到别人?

      后来她再也给不出情意,有光弟弟才姗姗来迟,谁叫他来晚了呢?

      她本是个极容易动心动念的人,可这七年岁月几乎将她的情意消磨殆尽。

      不知何时,她悟出一个道理:越是容易动情的人,越不能太看重自己的情意。
      因为她的“看重”没有用,所以她决定跟这个看重自己的人走。

      在爱人与被爱之间,她没有过多挣扎便选择了后者。
      跟着有光弟弟,回她朝思暮想的南浦家中,做个谀媚夫君的大度女子,过完下半辈子……

      银鸾闭着眼睛,想事情想得快要睡着了,忽又听到李珍娘在感慨什么。
      她抖了抖睫羽,让自己精神一些好听清李珍娘的话。

      “只是盛公子空有家资却无甚功名,你又向来是个有志气的,之前让你嫁崖岛商人你百般不肯,如今跟了盛公子,怕不辱没你一身才学?”

      原来养母是在担心这件事。可崖岛又不是南浦,那样穷山恶水的地方怎比得上知春里?

      银鸾想了想,也懒得去褒贬别的州府,便娇娇痴痴地道:
      “阿妈惯会取笑我,好好活着才是正事儿,什么志气不志气,都是虚的!”

      听她如此说,李珍娘颇感欣慰,觉得这孩子一场大病倒通透了不少。

      “即使如此,你以后可不许为功名之事和盛公子吵嘴……你不知他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工夫,我听人说他每到一处,甭管清倌儿红倌儿,都只找南浦女子……”

      银鸾捧起两只手将脸一捂,白嫩手背下传来娇憨的抗议:“阿妈又笑话我!”

      “好啦好啦,不说盛公子了,”李珍娘笑着将她捂脸的手拿开,煞有介事地琢磨起自己的去处。

      “七年又七年,阿妈也老了,等你嫁人我就把这乘鸾阁一关,把前面的小丫头们逐个打发出去,我好寻个清静地方养老……诶呦打发人也是个烦心事儿,哪有那么多好去处呢?”

      “阿妈是要去别苑养老吗?”银鸾第一时间想到的清净地方就是那一处。

      李珍娘道:“那个院子啊,昨儿个许给颜老了,他说那地方靠山多草药,非要搬过去,也不知道他老胳膊老腿的还能不能上山采药。”

      银鸾面上也带着笑,说有觅儿跟着,应是出不了大差。

      二人许久没有这样松快儿地聊天,这次过后,银鸾的身子终是大好了,也能起来亲身筹备自己的婚事。

      五月十六是黄道吉日,名动京城的花魁银鸾将在那一天出阁,永远地离开烟花之地,再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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