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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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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嫁人后,银鸾在一次沐浴时偶然想起背上的疤,便叫觅儿来看。
觅儿说姐姐这疤有年头了,当时不肯用药,如今再想除痕,恐怕要受些罪。
银鸾不怕受罪,任由觅儿施药。那生肌去腐的药涂在背上十分疼痛,也十分奏效,到大婚之日,疤痕已极为浅淡,只需再服用几粒药丸便可彻底褪去。
桂清姮从妆匣中寻出装药丸的白瓷罐,与盛有光装药丸的小瓷瓶一起摆到桌上。
“来,我们也分甘共苦。”
桂清姮执壶倒酒,盛有光就笑吟吟地看着她动作,也不问她吃的是什么药。
他自己拿出药丸先含在口中,又把桂清姮的药丸摊在手心,两人喝交杯酒时就都把药服下了。
“我还有东西给你,”盛有光面上挂着笑,神神秘秘地去里间寻东西,还不许跟着。
桂清姮坐在椅子上等他,不多时,一只掐丝银嵌宝石的首饰盒便被他双手呈到跟前。
“夫人看看,可喜欢?”
桂清姮捧着盒子仔细看了一遍,贝形的首饰盒上装饰着八个花纹繁复的葫芦,玉色做底,紫苑色点缀,银丝溢彩流光,与正中镶嵌的水晶石彼此呼应。
她将这巴掌大的盒子捧在手心,眼睛弯成月牙说着喜欢。
确实喜欢,这物件矜贵不俗气,玲珑又雅致,她正寻思以后往里装点什么好呢。
盛有光听她说喜欢,自是高兴,又见她只看盒子不曾打开,便从下托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上按动锁扣,只见盒盖轻启,一小捧芡实米大小的南珠滴溜溜地挤作一团。
桂清姮有一瞬的惊诧。
这种品相的南珠,她也只见过一次,还是那年崖岛商人走后,李珍娘从他留的珠子里取出两颗做耳珰她才得见,真个是玉润浑圆,贵气逼人。
她惊讶地看着男子,用眼神询问这珍贵之物的来历。
盛有光今日大婚,面上一直是压不住的笑意,见桂清姮微微困惑的模样,也知道她在纳闷什么,于是笑得更加落拓潇洒:“我去崖岛捞的,专等这一天送你。”
桂清姮自是不信,她将首饰盒小心盖好,挑着眼疑声道:“什么时候学会扯谎了?你这身子骨,到得了崖岛?”
“我为找你,上天入地都肯,去崖岛有什么稀奇的?我还见过莲子大小的珠子呢,只是……”
他想了想,眯着眼道,“只是当时走得急,不然也要捞来给你的。”
桂清姮断然不信他有去崖岛的本事,只当他是花了大价钱跟人买下的,不过不管夫君扯没扯谎,她都愿意承下这份心意,便走回里间将首饰盒仔细收入匣中。
放好东西,她一回身,不期盛有光也跟了来,两人扎扎实实撞个满怀。
盛有光忙向后闪身,却因饮下太多桂花酿而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就要跌坐在地上,桂清姮见状只得将他拉住,两人便倏地凑到一起,距离近到可以听清对方的吐息。
默了片刻,盛有光敛起笑意,低低地道:“谢谢你愿意嫁我。”
这声谢有万千种含义,有的已经申明,有的还未曾表露。
桂清姮能猜出一些,思忖片刻,她也真诚道:“谢谢你愿意娶我。”
两束目光交错,又是一阵沉默,耳畔传来灯花噼剥的轻响,似在提醒他们今夜是洞房花烛。
盛有光狭长的眸子不知何时漫上三分酒意,睫羽起落间,恍惚一眼望穿数载岁月。
有四岁跟着父兄搬进知春里时,她荡秋千的场景;
有十三岁跟着缇骑追出知春里时,她被绑缚的场景;
有两个月前寻到乘鸾阁时,她恍若仙子下临的场景……
而今那些画面都已成前尘旧事,她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她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仙子。
在她仍要延续的世俗的生活里,他们将在雨中撑同一把伞,在夜里盖同一张被,他们要生同衾,死同穴。
等到他们灰飞烟灭,子孙后代会把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在所有无形的记忆和有形的记载里,有盛有光的地方就会有桂清姮,有桂清姮的地方也都有盛有光。
盛有光,桂清姮,这两个名字永远永远连在一起了。
他的衣袖原是被女子扯在手中的,此时他早已站稳,便从袖中探出手,反握住女子的腕骨,拉着她向房间更深处走去。
桂清姮原本见他醉得厉害,以为今夜不会发生什么,可被这么一拽,立刻又明白他的用意,她跟在后面走得迟疑,忍不住轻声发问:“今天吗?”
前面的人闻声停下步子,回身与女子对视,良久,神色复杂地吐出一句:“你怕我不行?”
“不是。”桂清姮忙忙否认,还待说些什么遮掩,身子却被男子一把带到怀里。
她茫然抬首,不自觉地凝视起这个已经是自己夫君的男子。
面前的男子眉目风流,气度清绝,染了几分酒意的双颊泛着绯红,无端惹人情动。
他攥着她的手,嘴角勾起一个好看弧度,颔首时温柔的吐息拂过女子鼻尖:“你试试。”
女子面上的神情从痴痴端详到羞赧浅笑,她缓缓阖上眼帘,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桂清姮不得不承认,她的夫君为洞房之夜做足了准备。
可是这种事情,纸上得来的始终不够,他初时还装的挺像,然到紧要关口难免露出破绽。
桂清姮印证了心中猜想,虽觉不可思议,却也没戳穿。
两个人谁都不肯辜负春宵一刻,于是情潮腾涌、被翻红浪、一夜销魂。
再启程时,盛有光便不肯骑马,硬是让好在换了乘宽敞轿子,与夫人一齐坐在里边赶路。
走商多年,他从来都是行色匆匆,要么把心思放在车队的货物上,要么把精神放在将到的青楼上,鲜少留意过途中风光。
可是这一趟不同,他多年夙愿已了,心中无比畅快,加上初夏时节万物葱茏,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候。
眼看到要河洲地界,盛有光见正午天光正好,便命大家停在一处沙汀野炊。
伙计小武最是有眼色,见小谌管事拿出的都是些瓜果冷食,便自告奋勇要去集市买些热菜熟食,盛有光记得此处离集市不远,便抛出一颗锭子让他速去速回。
小武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人提着四个食盒,他自己的马背上也驮着满满的炭火和渍好的鲜肉,跟来的两人放下食盒便开始搭架子烤肉,不多时沙汀上便有阵阵香气缭绕。
盛有光执着夫人的手在水边行走,与她讲我们此刻行到何处、还有几日能到南浦、到了南浦先回知春里,择日再去芳菲里见过父母兄嫂……
他娓娓地道着家常,心中无比满足,觉着人生得意也不过如此。
桂清姮心中跟着升起一种酸楚的感觉,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无措,和许多许多的错恨。
在她本该拜见翁姑的年岁,她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这世上曾有很多人与她亲近过,可他们都不会带她回家,慢说回家了,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牵着她的手在人多的地方走一走都不大可能。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不介意她的过去。
和夫君不同,他是彻头彻尾地、从里到外地不介意,跟他在一起,自己甚至都不必隐姓埋名。
几个月前他也曾扯着她的手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路,她还记得那日晴暖慷慨的阳光是如何洒在身上的。
桂清姮渐渐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了,她从夫君手中抽出衣袖,仰起脸迎着暖烘烘的日光,闭上眼纵情呼吸。
她的一切都属于夫君,除了回忆。
她要按照一早计划好的那样,用先前几个月攒下的记忆填满下半辈子的空虚。
可惜她的思绪并没有沉湎太久,便被不远处的吵闹责骂声打断。
桂清姮睁开眼睛,重新挽上夫君的胳膊往回去。
还未走道跟前,老远就听到小武左一句“短命的贼种”、右一句“臭要饭的”嚷骂。
桂清姮步子一滞,想起自己也曾被人骂过臭要饭的。
盛有光见她停下,生怕她被前面争执厮闹的场面吓到,便问她要不要去轿中回避。
她摇头否认:“我想看看‘臭要饭的’是什么样子。”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叫花子,满是脏污的脸上嵌着一双通红的圆眼,被捉贼拿赃后依然理直气壮不肯讨饶。
小武一副要把那小泥孩拆骨剥皮的架势,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擭在手中,脚下使了力气朝他的膝盖窝踢去:“还敢不敢了!说话!还敢不干了?”
小孩被扯得痛极,堪堪要跪在地上,可仍旧嘴犟,说自己只是捡了些你们不要的剩果子,不曾偷盗。
桂清姮见小孩旁边散落的“赃物”,的确如他所说,是一些途中磕碰出伤痕的次品果子,应是好在前一会儿才扔出去的,便问小武是不是看错了。
小武正要抬手掴那孩子,听到夫人问话,便放下手回道:
“夫人向来在京中教书,不知我们路途上的事情,并非是小的得理不饶人,实是这些年经历得多了,不敢再大意吃亏。”
好在看夫人将信将疑,也出来帮小武说话:
“夫人不知,我们出门走商,身上带的不是银钱就是货物,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那些人动手前总要来探探虚实,自己不好露相,就用点小钱使唤这样的半大孩子踩点。”
那小孩听见别人如此说他,眼中要瞪出血来,更加不忿,说你们才是干那个的呢!说自己只是捡几个果子就被你们这样糟蹋,他要去官府告状!
小武忍了半天的巴掌终是落了下去:“这样的岁数已学会贼喊捉贼,若是不给你长点记性,以后必是个祸害!”
正闹得难解难分,从城里跟着过来烤肉的师傅拨开人群走到中央,他原是想问问大伙儿何时过去吃饭,可当他见到孩子时却猛地一愣:“原来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