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陈涧飞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倚在门边,任傍晚的阴风钻进胸膛,扑扑拍打着他的良心。
他猛地回过神,自己今日过来,原是要说一个好消息的。
银鸾用手推他,拿藤拍赶他,可他动也不动,不知神游何方,只是愣愣地看着落日残阳,那种时不我待的急迫感再一次袭来。
等到最后一片晚霞失去光泽的时候,等到天地无可争议地归入黑暗的时候,他终于软了心肠。
他越过一地阻碍,绕过高耸屏风,在朦胧微光中摸索到了那只鞋,又找到了那只被冻得冰凉的脚,轻轻把鞋套上去。
可他整个人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冷风,那双虚握住女子脚腕的手更冰、更冷,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连带着脚也躲回了裙下。
原本伏在妆台上啜泣的女子侧过脸,这才看到身侧一团漆黑的发顶。
自己年少倾慕之人就在眼前、就匍匐在自己脚下服软。
他们曾经失散,如今又重逢。
重逢与失散之间裂开一条名为时间的缝隙,里面汹涌湍急,奔流着他们灰暗破败的往事。
所幸,这条缝隙不算宽,他们越过这条急流只用了七年。在他还顶着满头青丝的岁数,就已象简乌纱做了大官,而自己同样年华未老,还能红袖添香伴郎君侧好多年。
她想,她该知足。
知道陈涧飞这是在道歉,银鸾也有意和好,便又伸出脚,缓缓顶动着足尖钻进鞋里,接受他的道歉。
可不知是鞋子发涩还是什么原因,银鸾怎么蹬怎么顶都穿不进去,底下的人和她一样懊恼,两个人各自用着力,最后陈涧飞将她整只脚死死捏住,又捉着绣鞋生硬套上,才算穿好。
银鸾的脚骨被捏得很痛,是一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甚至不吉利的痛。
但她还是婆娑着眼,对着起身的人温婉一笑,她还记得他的手指冰冷彻骨,便拉住他整理衣衫、扣好纽子。
“饿了吧?我们这儿的大师傅做的猪肚胡椒煲鸡很有滋味,晚饭让厨房做来,我们驱驱寒,你还想什么吃?我叫爰儿一道去厨房说了。”
陈涧飞随口说了两道菜,爰儿去了,他们便在房中等。
陈涧飞又把今日和杜令儿协商的结果告诉银鸾,两个人俱是欢喜。
不多时,爰儿又折了回来,自觅儿跟着颜老学医后,李珍娘便买了这个小丫头来伺候。
爰儿说符将军今日领了两位极尊贵的客来,那两位俊俏公子一定要花魁娘子去客室一叙,请娘子梳妆好了赶紧过去,他们等下还有要事,不便在此久留。
爰儿话才说一半,陈涧飞便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方才那点欢喜早不知被怒气撵到哪里去了,他觉得李珍娘是明摆着和自己叫板,仗着符将军在要给自己好看。
可是银鸾在落仙楼多年,深知李珍娘不是这般没有城府的人,断不会为了泄私愤与朝廷官员撕破脸。
又听爰儿说连符将军都对那两人毕恭毕敬,便猜知来人的身份贵不可言,此次若是不去,恐怕才真的要惹祸上身。
她心中虽有万般不愿,可还是拦下了一旁暴怒的陈涧飞,让爰儿去前边说一声,她稍后就到。
“不许去!”陈涧飞把爰儿撵出去,自己抵在门上,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银鸾耐心劝解:“那两人恐有些来历,我不能因一时之气带累了落仙楼众人,我也更怕这一时之气耽误了你我的大事,况且他们只邀我在客室一会,又急着走,你不必担心。”
她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出来有多无力。
让陈涧飞眼看着自己去奉承别的男人,没有比这更侮辱一个男人的了。
“我说了,你不许去。什么来历不来历,我看都是李珍娘的诡计。”陈涧飞如她所料地坚持着。
银鸾只好继续劝解:“人在屋檐下,难免要察言观色,我去去就回,你相信我,好吗?”
“姮儿!”陈涧飞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就是为了让你不再看人脸色!”
他磕磕绊绊地跑到妆台前,从后抱住银鸾:“是你要相信我,有我在,你不必看人脸色。”
他们莫名其妙地说起了久远的、关于“相信”的话题。
七年前就是因为不够相信,他们才与对方失散。
银鸾拿胭脂膏子的那只手并没有放下的意思,她想起了曾经为“不够相信”而付出的巨大代价,便决定将内心最隐秘也最无稽的担忧说出来:
“近来我不知怎的,总是莫名心慌,我怕我嫁不了你……真的,你让我去,让我安安生生过完在落仙楼的日子,以后咱们好好在一处,那时我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其实,自他们重逢后,银鸾所有的惶恐撩乱、患得患失,陈涧飞都比她只多不少。
他曾经也是一心报国的好儿郎,可如今他位列九卿,却一味的贪赃纳贿、全无风骨。
第一次暗示穿金戴银的犯人家属把金瓜子搬进他家时、第一次舞文枉法把无罪之人判作有罪时、第一次看到屈打成招的供状上溅满鲜血时,他都惶恐到夜不成眠。
可事情已经做下了,这个时候收手,能对得起谁!
于是他家里的金瓜子、银叶子、汇票子越来越多,他手上的冤案子也越来越多。
终于,他攒下了足够的本钱,来了落仙楼,见了他魂思梦想的人。
想起经年往事,陈涧飞将她抱得更紧:“姮儿,我来了,你就不必再看人脸色,以后不用,现在也不用。”
他的脸映在镜中,神情无比真挚。
可银鸾悲哀地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完全信任陈涧飞了,她固执地重复着:“你让我去……让我安安生生过完这几个月……”
陈涧飞自是不肯松开,他将脸埋在银鸾的脖颈里,声音尽可能温柔:“到了此刻,在我面前,还这般逞能么?你尽可以放心把自己托付给我。你信我,姮儿。”
银鸾觉到背上有冰凉的触感,她顺着这凉飕飕的泪滴想起了许多事。
有在落仙楼中无望放纵的夜晚,有在画舫上受人欺凌的夜晚,有在西市逼仄小屋里胆战心惊的夜晚,有在微弱烛火下奋笔抄书的夜晚,也有在别苑哭得昏天黑地的夜晚。
这么多难捱的夜晚她都过来了,就不能让她踏踏实实地过了今晚吗?
她喃喃道:“信你……你早干嘛去了?”
肩上的人明显一震。
银鸾控制不住地想起他辜负自己的旧事,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置气,可是她实在委屈,她的泪溅到衣服上,和下午的茶渍混在一起。
连眼泪都没个干净去处,她厌恶这样不清白的自己,便拉开抽屉找出一块儿新帕子擦泪,颤抖着声音质问那人:“大人若有心庇护,早干嘛去了?”
陈涧飞抬起头,两束带着敌意的目光在镜中遭遇。
许久,陈涧飞透着寒意的声音传来:“姑娘若洁身自爱,早干嘛去了?”
拿脏钱的这两年,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他在对爱人的责任和对朝廷的责任间选择了前者。
贪赃枉法和孤注一掷把他逼上高台,他的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
“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只有你万劫不复,才能换得她脱胎换骨!”
他便真的跳下去了。
所以当那些行贿打点的嘴脸出现在面前时,他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地应答。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说起这些道貌岸然话也这般顺口。
自己那张没了风骨的脸在脑海中晃呀晃,不一会儿就和姮儿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叠在一起,他慌了,他急需要女子做出一个同样谄媚的嘴脸,才能稍稍平息心中不安。
他要见不得光的狗男女,都在阴沟里做勾当,他二人才算作般配。
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前是,现在也得是。
从前一起坦坦荡荡,现在一起蝇营狗苟。
从前她沉下去了,他也跟着沉下去,沉着沉着,他发觉自己下得更深,便要求她一起下到深处,最怕他发现自己已满身脏污没有退路,可她却依然在上面清清白白,那怎么能忍受呢!
于是,他不留余地地羞辱人。
镜中男子的面色晦暗不明,他用指背刮擦着女子的脸颊,冷声道:
“姑娘也别忒清高了,你若是有骨气,在进园子那天就撞死了,你要真是干干净净地死了,我把你挪进陈家祖坟,给你名给你分!”
“可你没死,你滋滋润润地活着呢,这乘鸾阁住了也有七年吧,而今十两银子便可拥佳人入怀,姑娘门下桃李芬芳,恩客岂止三千!还这般拿乔装腔给谁看呢!”
陈涧飞说话时便将她手中帕子一把扯掉,狠狠甩在地上。
这次,换银鸾心头一震。
她曾与他说过,长大后想做塾师。果真,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怎样伤她最深。
她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块儿新帕子,满面泪痕却不去擦,只是轻佻地在手中绕来绕去,看着帕子不时搔上男子的鼻尖和面颊,她也开始说疯话:
“是啊,妾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或者,大人还想听什么?是一双玉臂万人枕,还是半点朱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