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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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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涧飞呆住。
他被女子突然的反应吓得面如死灰。
他原是想把她拉入深渊的,可是当她亲口承认了,他又觉得天塌了。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坠入泥淖?她就应该在那,任他怎么攀扯都高高地在那!
他摇着她的肩膀,大声制止:“够了!够了!我不准你这么轻贱自己!”
银鸾的声音恨不得比他还大:“可我已是至轻至贱之人!”
过了许久,陈涧飞停手,他的泪水早已浸透银鸾肩头的衣服,说话的语气近乎哀求:“你就不能说句软和话吗?”
“能啊!”银鸾拼命地点头,她回过身心疼地抱住他,两个人又哭作一团。
那天的两位公子银鸾终是没能去见,他们许是真的有急事,到了时辰,见花魁不来便离去了。
这以后,陈涧飞与银鸾吵架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虽然总会和好,但每次不吵到筋疲力尽总不肯罢休。
吵得多了,陈涧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银鸾不是杜令儿,她从不期待吵架,甚至在一次次争执、一次次劈杀中,不自知地变得迟疑畏惧。
她内心也会摇摇无主。
每当害怕又不敢细想的时候,她就灌下半壶桂花酿,由着自己醉去,什么都不想。
这一醉便到了杏花三月,京中的外州客渐渐都到了,烟光河上一派热闹景象。
春风携雨拍打着桥边的一棵老树,白瓣红蕊便疏疏落落地沾了行人满头。
骑马的公子勒住缰绳,额前碎发分披,气度朗朗清绝,一袭白衣不知沾了几多风流。
他翻身下马看着烟光河两岸的亭台楼榭,眸光灿若星辰。
“好在,跟上了!”他大步流星往里走,巴不得一日之间将烟光河逛完。
他知道,总有一幢小楼里,住着他要找的人。他不想让那人等太久。
身后的小厮麻溜儿把马拴好,灵巧地跟上他家公子:
“爷,刚下了马您还是歇一气儿再走,走太快,仔细夜里又心口疼!”
这是盛有光第三次来京城。
第一次来时,他只是个十三岁的懵懂孩童,还是好在的爹陪着他来的。
那次他们在京城住了几个月,去镇抚司问出了姮姐姐的下落,去陈府求援吃了闭门羹,去烟光河上一家家找,最后失望而归。
第二次来时,他已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公子,行过陡峭山路,也吹过腥咸海风,抛开私德不谈,大家都承认他是个缜密练达的能耐商人。
那年他听闻如秀表妹考入国子监,就风尘仆仆来京相会,又恰逢烟雨桥落成,他便趁兴与表姐一家同游,还悄悄塞了两颗珠子给外甥做见面礼。
他与父母不甚亲近,这几年父母搬离知春里,父子之情就更淡漠了。
他自小是如蕙表姐看护大的,那年他本想在京中多盘桓几日再走。
可表姐的夫君是个正派人,半夜里把两个孩子揪到祠堂,硬是打到他们交出那个浪荡败家子给的破珠子才罢休。
姐夫家不大,祠堂里的家法、祖训声声入耳,盛有光惊起穿衣,疾步赶来,体体面面地跟姐姐姐夫告了辞,又小心地收起两颗南珠,匆忙带着小厮离了京城。
今年是他第三次来京。他已二十岁了,生得长身玉立,眉目清朗,也养着一伙人,手里有自己的车队,凭是什么荒村驿站、激流险滩,只要他立于其中,就定能使人心安。
他本应是极富传奇色彩的青年商人,有财有貌,行事有礼,朝中有人,可惜他在外的名声,并不好听。
世人皆说,盛家二公子自十三岁起便流连花街柳巷,这七年间打着经商的幌子,几乎把岚沧国每一城的青楼都逛了个遍,早把身子淘澄坏了,现今日日吃药维持着,好不没脸。
上赶着给他说亲的人倒是有,但没一个心思正的,女家无非是盼着他哪天一命呜呼了,好昧下他那份产业。
他不理那些闲言碎语,更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想在有生之年找到他的姮姐姐,或是予她安好,或是知她安好。
总之他要她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好在!”他回身看着赶来的小厮,无奈摇头:“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你爹一样啰嗦。”
小厮笑着应承:“爷,咱们已在京城了,桂家小姐又跑不了,依小的看,找人的事儿您且放一放,踏踏实实在京中寻个御医,好好给您看看才是正事儿。”
盛有光搭上他的肩膀,固执地道:“先找人才是正事。”
小厮感到肩头那只手在落下时力道明显不对,他知道公子刚刚又犯心痛了,自己既然劝不动,那只好挺住肩膀让公子借到力,在发病的时候没那么辛苦。
一主一仆,一撑一扶,便走进了临河第一家院子。
盛有光是在过年时决定来京的。
年底他回南浦家中,曾在一幅画中见到了自己苦寻多年的女子。
那是一幅极精细的工笔画,描摹了京中烟雨桥落成之日的盛况。
画中有华丽的楼宇,有如织的游人,有纷繁的花木……
他无所用心地看着,却不期在看到画中一角的花船时目光一凝。
花船中的女子一手抚着琵琶,一手摇着扇子,仰着小小的面庞眺望人间。
那神态,那目光,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他的姮姐姐!
她正着身坐在船中,许是在某个瞬间对上了岸上画师的目光,画师也是妙笔丹青,将女子的清扬婉兮、瑰姿艳逸,画了个十成十。
这幅画辗转流传,最终挂到了南浦芳菲里盛家的新宅中。
盛有光一直住在知春里的旧宅,新年时他去新宅拜见父母,机缘巧合见到了这幅画。
他之所以这么笃定画的就是京中景致,是因为他很快也在画中也找到了自己。
他正跟在两个小外甥的身后,猫着腰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也懒得去想。
他懊恼自己上次为何不在京城多留几日,竟就这么与她擦肩而过,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
不过现在再去也不晚。
自己苦寻多年的人就在京城,就在最开始的地方,等着他去接她。
这个年,他过得欢喜非常,连手下的伙计们都额外有赏。
过完年盛有光就抓着伙计们来店里加工,把车队未来半年买茶、买药的路线都安排好了,又嘱咐老谌许多跟车时要注意的事情。
诸般交待妥当,他便带着好在来了京城。
好在拴马的地方有一树杏花,风一吹便飘飘洒洒落下花瓣,有的落在马背上,有的落到水面上,也有一两片,不知乘了哪缕清风,竟不偏不倚落到了舟中女子的茶杯里。
她身旁的男子想都没想,拿过杯子就把茶倒入河中:“这杯脏了,不喝了。”
女子面色不悦,她接过茶杯,一边搓着裙摆上的猫毛一边细声说:
“家里最是干净,大人不该出来吃茶。”
男子把她揽入怀中,捉住那只搓裙摆的手,亲昵道:“我从不在家吃茶,早与你说过了。”
最近吵闹得多,银鸾已经到了还没开始吵就疲惫不堪的地步。
简直疲惫到连闹气斗嘴的力气都快没了。
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她从下回握住男子的手,十指交叠,轻轻揉捏。
良久,她仰起头挤出一个懒懒的笑:“我知道。”
男子垂眸看向怀中人,女子眉目风流,媚然可人,显然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几分出入。
可他还是轻轻吻了下去,唇瓣相触,气息微凉,轻轻一吻他又回身坐正。
这是他舍弃了许多东西才换来的人,像与不像,这就是她。
陈涧飞也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些的。
他是在越陷越深的过程中、在一次次追加赌注的时候,才发觉志向、良知、名声、甚至性命,这些东西弃了也就弃了。
唯独在他想到这个女子委身旁人时,他会感到怒不可遏,会恨自己无能。
她明明就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只在他面前柔软,可她偏偏见识过那么多人。
一想到她也曾这样含烟带媚地诱惑别人,一想到她也曾在别人怀里春情荡漾、呜声颤颤,陈涧飞就痛入骨髓。
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开窍、不早一点弃了良知性命。
已经发生的事他没有办法改变,可今后他再也不许旁人沾染这个女子半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里跟着他回了陈府,日里又跟着他去了大理寺。
以至于他对待孟玉城的手段空前残酷,连他的心腹少卿都劝他不住。
他睁开眼,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可是好像不行。
小船回到落仙楼的时候,他走在头里,一脚踏在岸上,一脚踏在船头,伸出手款曲周至地扶银鸾上来。
女子搭上他的手,本欲借力上岸,可是因为他突然急着跟她说一句话,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话是说了,可也把银鸾扑得跌坐回船舱,磕得啊呀一声。
陈涧飞也跟着崴了脚,半个身子搭在船头,两条腿蹚在水里。
船尾的小吴赶忙来扶,折腾了好久三人才回到楼里。
银鸾跌倒的时候,恍惚听到了一句话。
“姮儿,我待你如初。”
那时她愣怔地坐在船舱,看着陈涧飞扑腾,脑海里反复思量他这句话。
“待我如初?可是,我们早就不复当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