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青于禾

5、探照灯 “她就是那

　　显然，一班的众多同学还是低估了班主任对于这次联考的重视程度。

　　本以为把排名表大张旗鼓地复印，再发给每个人已经够上压力了，班主任仍嫌不够，在家长群里甩了个共享文档，让各位同学填写自己的目标大学。

　　“据可靠消息，这个表格将被制作成彩色大图张贴在班上。”冯萧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自己的头发。

　　“信息可靠否？”柳京撕开一包薯片，投喂给冯萧一片，“黄瓜味的。”

　　“没品的！我俩吃不到一块去。”冯萧撇撇嘴，“起码比你的薯片口味可靠。”

　　“去你的，卷子不给你抄了。”柳京刚想转身离开，想起她还没回答彩色大图的相关问题，追问了一句，“那什么彩色大图是啥啊？”

　　“不出二十分钟你将见到它。”

　　“这不废话啊！下节课是数学课！”

　　两人正说些没营养的车轱辘话，小曹从后面戳了戳柳京。

　　“看门口。”
　　视角随着话语往前奔走，看见目的物后又像被烫了一下快速撤回，生怕多看一秒会被人揪住拷问。

　　“看什么？门口？啥啊？”冯萧探头探脑地往她俩那块靠，“也让我看看热闹呢。”

　　柳京一把给人截住，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慌张，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死样子，“没啥没啥。”

　　“越不让我看越是有鬼！”一个没拦住让冯萧从身旁溜走，直到冯萧也看见门口的身影，出乎意料的是她大大方方地跟那人打了个招呼。

　　“找小邹？”
　　“嗯，帮我叫一下她。”

　　“邹——有人找——”冯萧完成任务后回到柳京旁边，疑惑的眼神在柳京和小曹之间流转：“你们到底在看啥，门口除了二班那个同学啥也没有了啊。”柳京看着小邹出门跟林佳屿往远处走了，意识才稍微回笼，“你认识？”
　　“不熟，小邹的朋友，偶尔帮她叫一下。”冯萧并没有理解到小曹的挤眉弄眼，纯当对方眼睛里进睫毛了，“小曹你眼睛难受吗？”

　　“……”

　　话题还没被柳京转换，依旧停留在林佳屿身上。柳京也不管不顾了，一腿支着另一条腿弯曲地跪在凳子上，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啥，就是那天在教室门外看见她了，觉得她很帅。”犹嫌不够，柳京继续画蛇添足，“反正我的姬达狂响。”

　　冯萧一脸不屑地说：“那恭喜你，响对了”还害怕自己会犯很多女同都会犯的错误——一发不可收拾地恋上直女，然后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最后发现是“好闺蜜”。

　　冯萧的话强心剂般让柳京狠狠惊喜了一把——起码苗头是对的。

　　只不过这小点惊喜还来不及释放后调就被冯萧的下一句话冲散，“但貌似她有女朋友了。”

　　啊哦，苗头被掐了。

　　“刚刚帮你喊我的那个女生就是复读生。”
　　“她找你打听我？”
　　“不是，是她旁边那个。”

　　林佳屿刚刚只顾着站门口找小邹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口中所说的旁边的那个复读生，“这两天我们班要查数学大本，把你的借我糊弄糊弄。”

　　小邹全名邹格，人如其名，整个人像从三好学生的模子里倒出来般，不管是课本还是作业本永远整整洁洁，就连草稿本都难看到丝毫松散，多次成为一班班主任的作业模版。
　　而林佳屿就没那么规矩了，写题专挑自己觉得小有难度但能凑出来的，写出来了皆大欢喜，写不出来再接再厉——在学习上自己从不跟自己额外较劲。显然，这种写题方式并不适合这个宣扬题海战术的学校，出于对自身的保护，每每要查作业的时候就会去找邹格借作业，就是捏准了自班老师爱查作业但不爱仔细查作业的特点。

　　两人步行至小卖部，林佳屿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水，结完账后帮着把其中一瓶的瓶盖拧开然后递给邹格，“熊又在我们班大肆宣扬你们班新来的那几个复读生了，说什么这回你们班张老师可得意了。”熊是二班同学给予班主任的爱称，一是取谐音，二是这位老师的近视度数实在是有点高，看人没那么清晰，就像熊瞎子。

　　“班主任相争，普通同学受伤。”邹格小口小口地喝着冰水，说着比冰水还冷的冷笑话。

　　“可不么，人复读生本身条件就好，还多读了一年，不超我们一大截天理难容。”林佳屿认命般地回答，“希望熊对我们能有正确认知。”

　　“那几个复读生可是咱们学校的掌中宝，领导一个比一个重视。”
　　“就指着这几个，还有我们班的几个尖子生争争名校了。”林佳屿边走边说，脚上功夫不停，踢着路当中的石子。

　　林佳屿知道复读生分数会甩自己一大截，但当她直观地面对分数表时只觉得一格格分数像一格格楼梯，越往上走路越窄。当她和邹格走回一班时，那张带着分数排名以及目标大学的彩色大图已经被粘贴至黑板旁的布告栏，花花绿绿的色彩搭配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尤其是最底下几个描边粗体字：“不拼不搏！高三白活！”其效果跟给人一闷棍没任何区别，都是眼前一黑的程度。

　　“你们班班主任的品味一如既往……”林佳屿打趣着，视线随着抬头的幅度往上攀着。

　　“总分590，目标分数610，这才第一次联考啊，这分数……”一波惊诧未平，另一波则又被邹恪掀起。

　　“她就是那个打听你的复读生。”
　　有那么一刻，林佳屿很好奇，不止好奇这位名头不小的复读生，更好奇这个名字这几天出现的极高频率，就好像拼拼图一般，从四面八方领来一点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陌生人。

　　　“柳……京？这名字听起来像男生。”林佳屿靠在墙上小声地跟邹格说道，邹格伸头看见柳京正和冯萧在座位上兴致勃勃地讲着什么，以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你的真名，你还叫陈佳屿呢。”
　　林佳屿挑挑眉，“开个小号，希望年级第一莫怪。”

　　“你确定吗？”柳京不死心地追问冯萧，“你确定她有女朋友了？”
　　冯萧感到一阵奇怪，也反问着：“人家有没有女朋友跟你有啥关系，你怎么看着这么沮丧？”
　　柳京噘着嘴嘟囔：“就觉得人家长得好看，就想多了解一下而已。”

　　冯萧警惕地拉着柳京的手臂，眼睛微微眯着，把拳头握成话筒的样子，猝不及防地唱着：“你和她之间~是否已经有了真感情~”
　　柳京本以为会听到什么严肃的话，结果冯萧的无厘头硬是打散了自己准备的解释草稿，自己也跟着没头没脑地把冯萧的“话筒”夺过来，接着唱道：“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
　　倒是给后面的小曹来了点灵感启发：“要不这个月放月假的时候我们去唱歌吧，算是给暑假补课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正在深情演唱的两位歌手被月假这个词汇吸引住，像是开发出了新大陆一般惊奇问到：“还有月假？！”
　　小曹以一副老成的姿态看着这俩新兵蛋子，不疾不徐地说：“五中特色，放一天假作为月假，以前你们三中没有嘛？”
　　柳京听到这嗤笑一声，耸耸肩回道：“还放假呢，恨不得不放学。”冯萧跟着帮腔：“还放学呢，恨不得不下课。”
　　等到上课铃打响柳京才和冯萧从激情四射的歌曲接龙中抽身，但并没有获得更多关于林佳屿有没有女朋友的消息，自己显然也不好直接去问邹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邹格跟自己之间有些许说不上来的冷漠，柳京是一个善于找借口的人，为自己为他人打着一个个补丁，毕竟不熟的同学都比有隔阂的朋友强。
　　可能是自己哪次聊天说话又没轻没重地冒犯到了邹格，柳京有时候也恨自己说话嘴比脑子快，说的话太多太密，很容易在某个疏忽中让他人不开心，尤其是高压之下的高三，压力烹煮出敏感的神经，这怪不了谁。

　　在上课铃下课铃交替中，忍受着没什么效果的空调，柳京对林佳屿的好奇像是线香弥散出的柔烟，无声无息地散逸在试卷和练习题之间，是阳光一照就能看见浮尘游走时的自然，也是无意牵动衣角之际，惊觉已满身香火味的失神。

　　偶尔会看见她经过班级门口，那时眼神就顺其自然又无比轻巧地落在她身上了。有时候林佳屿会来找邹格借书，有时候会喊邹格下晚自习一起去散散步，每次眼神粘黏的时间不能太长，但柳京就是忍不住地想再多偷几眼。看看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猜测她有可能跟旁边的同学讲些什么，琢磨她跟他人交流的表情，甚至幻想过自己某一天真的能跟她说上那么一句话。

　　这是怎么了呢？

　　自从眼睛里有过她的身影，探索的念头便疯狂地爬满柳京的心墙，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多了解一点多知道一点，仿佛自己本身就应该这么做。也没想有着下一步，就这么远远看两眼也挺有滋味的。像是自己小时候偷吃衣柜里的巧克力，偷偷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暖烘烘的阳光揉着甜蜜的味道，让人想要时光在这一刻暂停。

　　眼神一直都是有温度的。

　　有时候看得林佳屿都微微脸红。追求自己的人不少，或真诚或虚假，收获了太多太多这样的眼神。有些借着成为朋友的理由靠近自己，有些就只是单纯想要个联系方式，更多的是还没怎么了解林佳屿这个人就想与她开启感情，于是她便养成了免疫这种眼神的能力，她想要的是不被人发现，是可以躲在角落里，背靠着墙的踏实感，而不是这种被很多人眼神架起来的半空中。就像她的名字，自己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座小岛，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不能再放纵她这么关注着自己了。

　　林佳屿心里这么想着，却也难以逃避，说好听点是柳京的眼神太炙热，说难听点其实是柳京的偷看实在是太过于光明正大了。
　　林佳屿也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胆的“偷看”，像个探照大灯。
　　很多时候林佳屿甚至想走过去对柳京说几句话，但每当自己稍微往她那里走近一点点，柳京就像兔子一样跑走了。
　　还挺有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的单线程关注就这样静静地维持了一个星期。
　　柳京也在这一个星期的探照中发现很多关于林佳屿的小习惯，比如她会上半身靠在墙上，一腿撑着地，一腿蹬着墙面，让自己稍微矮一点点，方便跟同伴进行交流，再比如她笑的时候会把身体向内折……至于有没有女朋友，小曹也帮着自己打听了，算上邹格，也没见林佳屿跟很多人有交集，俩人一琢磨一寻思，起码校内没有。

　　就这么点小心思，让柳京六点多起床的痛苦削弱几分，起码有去学校的动力了。

　　一直到下一次联考结束，林佳屿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跟柳京开始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小姐姐，你马上要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