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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学 好奇怪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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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京站在原地,也只是站着,大脑宕机后崩落了一地零件,无法给四肢下达任何命令,电话那头出奇的平静与耐心,在等着她做出应答。
时间确实是一瓶很好的冲洗剂,本以为再见会剑拔弩张,事实上连穿上铠甲都无比费力,曾经脑子里幻想过的千万个重逢在这一刻被毫不费力地击碎。
小刘再次打断柳京的放空:“柳姐,谁的电话?”一句话将柳京拉回来,晃神间不小心把电话挂断了。
“哦,唐律,他要我快点去找他。”
拙劣的谎言下才是鲜血淋漓的心,柳京这辈子撒了很多谎,得已的不得已的,每每都会为自己找一些堂皇的理由去掩饰去遮盖撒谎的事实,也许谎言累积多了就会自动兑换一个惩罚,柳京想,那下辈子一定要做个诚实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将自己拖拽到会客厅,也不知道是怎么机械地麻木地向唐律打招呼,拉开客户对面的椅子,再对上那双深沉得不见底般的眼睛——那双曾经从中能倒影自己的眼睛。
“柳京,起来回答一下这题选什么!”
被后桌拿笔戳了戳,柳京才彻底从刚刚那个无比清晰的梦里抽离出来。
“C……选C……”
历史老师透过瓶盖厚的眼镜扫视着下面,“下午第一节课困是正常的,站一会儿,喝点水,要靠意志力啊孩子们。”随即点头示意柳径坐下,“特别是前面的同学,更是要加把劲啊。”
晕晕乎乎地坐下,柳京叹口气,用手撑住额头,劫后余生般回想着刚刚那个无比真实的梦,梦里的闷热和错愕清晰地无以复加,甚至心脏都还在颤动。
那双眼睛,深得像一片沉寂的湖。
又像是一条线,栓起了两个时空的柳京。
“呲呲……”
一张小纸条不偏不倚地落入柳京的笔袋里,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传来的简讯。还没打开纸条,历史老师探照灯般的眼神又落在自己身上。
刚放下来的手又撑回额头,做着自以为不明显,其实就差把我在传纸条写脸上了的小动作,柳京躲避着来自历史老师的眼神,心里默念许愿老师别再点自己了。足足五分钟,历史老师才吝啬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不是姐,你今天怎么这么背,打瞌睡被发现了。”小纸条上冯萧幸灾乐祸的字句像是有声音,从柳京左耳旋到右耳。
“……”
一个无语的表情被画在纸上回送给冯萧。
柳京从书桌里抽出计划里要完成的历史卷子,打开笔盖开始今天的训练。
其实复读的日子,跟高三也没什么不同,柳京安慰自己。只是收到大学好友开学的消息心里会新长一片潮湿的苔藓,小心地将她的情绪包裹起来。一开始刷到好友们发的大学生活照还会悄悄掉泪,到现在能坦然接受并且点下一个真心实意的爱心。
很棒,柳京决定今天买根巧克力冰棍奖励自己。
高考失利的这个暑假,柳京很少看到无云的日子,闷得恐怖。总感觉不到风,人像一块随时会化掉的太妃糖,黏腻得令人厌恶。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出乎意料的冷静,高三一整年的头疼换来的冰冷数字,没有奇迹,也在意料之中。
不知道是压力过大还是什么别的因素,柳京在高三患上了严重的偏头痛,疼起来脑仁里似有两队兵马相互厮杀,把强行灌进去的知识驱逐出柳京的大脑,胃里也是翻江倒海,只想着跑到厕所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但奇怪的是,不管去医院怎么查都查不出病灶,出于无奈止痛药成了比书本更重要的存在。治头痛的药大多伤胃,头疼结束了胃疼就开始了,循环往复直至高考结束。
父母缄默着,斟酌着字字句句,最终没有急切地询问自己分数。柳辉摘下眼睛,慢慢坐在沙发上,摇着扇子,微不可闻的叹气声避无可避地扎在柳京的心上,像被一根根细针慢慢刺入,也像钝刀子一块一块将心间肉割下。
柳辉用扇柄不轻不重地敲敲茶几,“你什么打算呢?”
而后又拿起茶几上的志愿填报书,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话语自动在柳京的脑子里扭作一团,解不开撕不断。
“考成这样还是这么一副不肯商量的样子吗?”
砰地一声,这句话在柳经脑子里炸开,火星散的到处,燎烧着身体每寸肌肤。
三年的努力,在这一刻化为泡影,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从进入高中的第一天,全家人便把视线放在柳京——这个准大学生身上,饭桌上围绕的全是柳辉为她规划好的路线,一步步严丝合缝,踏错一步后续悉数崩塌。
柳京,好像一直都在成为柳京,成为父母口中的、朋友眼中的柳京。很多时候她自己也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性格,但周围人的话语搭建起一个完整的她,像用竹条编成轻巧的小笼子,而后不容反驳地将她塞入。
“爸,咱们明天再商量吧……。”
逃也似的躲回自己的被窝,被子薄得像纸,父母在客厅的争执将被窝堡垒击得粉碎。
“都说了别太惯着她!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
“分数都下来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密密麻麻的痛感又集中在太阳穴,发胀,发酸,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脖颈,又像绳索将思绪捆住,柳京只是摇头,只能摇头,想把这密不透风的痛感驱赶出头部。
做决定要来复读的那晚,柳京跟柳辉在楼下坐了很久。
“爸,复读我怕……”
“不用怕,不会再比这次更差了,我们都相信你,你以前的班主任也才来电话,帮你安排好了,去应届生的班上,新班主任刚好教你的短板……”
不可置否的信心还是烫了柳京一下。
“对我这么有信心吗,教材改版我没把握……”
“你可以的,家人是你的后盾。”
看着柳辉用一种坚定且笃定的语气宣告这一事件,她像被架上了架子。从来都是这样不是么,不容反驳,无法反驳,做就好了。
这是好的决定吗?她不知道。
怀着不知道的忐忑进入新的班级,看着比自己低一年级的同学向自己投射来的目光,或疑惑或敬佩。站在讲台上的柳京只能麻痹自己,没关系的。
余光捕捉到一个熟人身影——冯萧!
瞪大了眼睛,冯萧也大大方方回一个挑眉,班主任巧妙地捕捉到到柳京和冯萧的链接,“对,之前来我们班的冯萧同学跟柳京是一个班的好朋友啊,以后要互相鼓励往前走啊!都是省重点中学的好学生……”
后面的话被在脑海中被模糊化,但让柳京吃惊的是会在这里遇见冯萧。在以前的那个中学,冯萧跟她并没有过多地接触,偶尔聊两句喜欢的歌,分享刚刚看过的好看的小说。高中的情谊大多是地缘性的,跟谁坐的近就跟谁关系更好一些,至少在柳京这里是这样。
柳京对冯萧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次冯萧生日,分蛋糕之时两人视线撞到了一起,出乎她意料的是,冯萧也给自己分了小小一块,留下一句,“你也要快乐。”就跟别的同学说说笑笑去了。事后问起来为什么要给这一块蛋糕,冯萧大方地拍着她的肩膀,“当时你看卷子的眼神快把卷子烧个洞了,我灭一下火。”
“得了吧你,我跟你隔十万八千里,就算烧起来也烧不到你……”
两人边说边笑着往班门口走,推开门时一股热浪把两人逼回来,“本来以为空调效果很差,这么看来还是稍有作用的。”柳京叹着气往教室外走,冯萧被热得解开校服领子最上面两颗扣子。
“哎!有伤风化啊!”
冯萧回敬一个白眼,“脑子跟空调一样被热坏了。”
除开教师水平,以前就读的省重点跟现在读的高中最大的区别就是设备。别的不说,这个空调效果差得全班起义多次要求换一个新的,最后还是班主任说教学楼电路太老了带不动新电器,这个请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不然这个空调早就在废品站安度它的晚年了。
其实全校的空调都差不多,但还是有轻微对比,例如柳京和冯萧现在经过的二班门口就散发着令人心弛神往的凉气。
“真奢侈,开空调还开着门,也不怕凉气都跑掉。”冯萧咬着牙羡慕,“你说都是一楼的小班,为什么他们班空调效果这么好啊!”
柳京没有接话,看着二班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多肉,窗户被开了一个小缝,凉气幽幽地从缝里散出来。柳京转过头朝着冯萧无奈地说道,“植物看起来都比我们过得好。”
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二班的窗户被开了一个更大的口,一只腕骨清瘦而指节修长的手从缝里伸出,将盆栽拿进去,随后窗户被关上。
在背后说盆栽却被盆栽主人逮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快速离开二班区域的走廊,走远了才敢把捂着嘴巴的手松开齐声笑起来。冯萧胳膊肘撞了撞柳京,一脸幸灾乐祸,“姐你今天什么情况啊,上课被点,下课了还发生这样的事哈哈哈哈…”
自暴自弃地拧开水龙头冲洗发黏的手掌,凉水冲去些许热意,柳京忽视冯萧的吐槽,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但盆栽主人的手很好看。”
然后喜提冯萧的一个白眼,“得,尴尬我替你感受了,你在这回味起来了。”柳京笑嘻嘻地去挽冯萧的胳膊,“可是确实很好看啊。”
本以为会说些什么解释的话,结果来这么一句,冯萧不想再理面前这个人,把胳膊从柳京手里抽出,“感觉你以后是见色忘友的货。”而后又改口说道,“不,是肯定!”
来不及反驳,上课铃声催促着两人从洗手池离开,在经过二班窗户时,柳京悄悄瞥了一眼。
好吧,被关的严严实实。本来以为还能再看一眼那双手的。
可能是学了几年钢琴的缘故,柳京很多时候看到好看的手都会不自觉地想,弹钢琴会让手好看是个幌子,学了这么久,只是手掌变大了,手指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修长纤细。虽然很多人都夸过柳京的手骨节分明,但她不以为意。
正分析着一长段政治材料题,柳京无意识揉揉因用力握笔而发红的指尖,心里闪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双手好适合弹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