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雪（探案）》绿染

110、第110章

　　她还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旁边已经有药王谷弟子叫起来：“看，它们把路让出来了！”

　　如他所言，群虫追着晏返的身影往万虫窟爬去，通向玉竹斋的通道已经畅通无阻。

　　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林雪意举着的手差点托不住九幽寒：“不行……”

　　层叠虫影之中，传来了晏返的声音：“林雪意，我拖住它们，你赶紧带人离开。”

　　他的嗓音平静淡然，毫无身处险境之感，甚至让林雪意错觉般地感到，他是在哄着她，可是她却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厉害。

　　“你疯了吗？”楼青黛朝他叫道，“万虫窟中的虫子毒上加毒，一旦失去了九幽寒的压制，你马上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寒梅是天下至毒，以毒攻毒，我该是能抵挡片刻。等所有人进入通道，你们再将九幽寒丢过来助我脱困。”晏返道。

　　“那……我们先走？”有心急的弟子说着便想往对面的通道走，可是他跨出两步，立即就有一群毒虫围过来，吓得他哀嚎着退了回来。

　　“行不通的，这些虫子只肯为她让路。”楼青黛看了林雪意一眼，点破了这古怪的景象。

　　林雪意本就有此设想，可是被对方一语道破，她只觉得心中发沉发涩。

　　包围晏返的毒虫越来越多，她觉得自己的脚上像是灌了铅，即使觉察到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也无法挪动半分。

　　“林雪意，”晏返的声音再度传来，轻轻的，却清晰得像是响在她耳边，“别任性。”

　　眼眶无端发热，心上像是轻轻挨了一刀，林雪意点了点头。

　　她提起一口气，带着众人向通道走去，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晏返。

　　药王谷中云波诡谲，他为了她几次受伤，但是他总会同她说，我没事。

　　无论伤得怎样，他都会同她说，我没事。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

　　她每走一步，心头便像是被扎了一根针，此起彼伏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无数在地面堆聚的毒虫在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围成圈，像是垂涎，像是警惕，也像是驱逐。

　　似乎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他们放轻脚步在地道里踱着，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一时之间只能听到群虫蠕动和振翅的声响。

　　她甚至能感受到，人群走得离晏返越远，这些毒虫的动静便越大。

　　所有人都被毒虫视为猎物，他们的离开让毒虫越发狂躁，它们也因此越发地死缠住晏返不放。

　　通道已在眼前，在越来越大的嗡声中，她错觉般听到了密密麻麻的利颚啃噬皮肉的声音。

　　“晏返！”林雪意骤然回头，就见那道被虫子密密盖住的身影依然挺立在万虫窟的洞口处，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被咬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只感到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刺了一下，旋身便向晏返跑去。

　　霎时间，盘踞地面的毒虫避之不及一般纷纷后退，不安地四处游蹿。

　　林雪意绷直的心弦微微一松，万虫窟中却传来了虫王尖锐的啸声，那声音刮过耳畔，如魔音贯脑，在脑中卷起惊涛般的钝痛，像是威胁又像是警告。

　　林雪意却不退。

　　“别去！它们要失控了！”身后传来楼青黛的叫喊，她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目光瞬也不瞬地只看着前方那道身影。

　　从万虫窟中传出的诡异虫鸣越来越响，原本退避的毒虫如无头苍蝇一般原地乱转，一阵血雾似的虫影从窟窿中漫出来，偌大的空间里眨眼之间便满是毒虫飞掠的残影。

　　翻腾乱舞的飞虫骤然迎面扑来，地道中响起宋语妙的惊叫：“危险——！”

　　林雪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咬牙朝近在咫尺的身影探出手去。

　　“嗡”的一声，堆叠在面前人影上的毒虫猛地被震散，有人扬手挥散视野中的漫天虫影，屈指弹了她额头。

　　“不要命了？”他面色惨白，脸上被咬得青一块紫一块，一双星目却隐现流光。

　　林雪意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幽微一酸，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晏返轻叹一口气，徒手弹开徘徊不去的飞虫，护着她往通道走：“出去再说。”

　　林雪意点点头，可她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近旁传来一阵古怪的啸声，她只觉得脑中钝痛加剧，未及转身就被身侧的人推了一把。

　　飞旋的视野中，一股灰白蛛丝从窟窿里飞射而出，如来自阴曹的鬼手缠住了晏返。

　　周围的毒虫转瞬便重新围拥过去，仿佛要带着战利品归穴一般翻腾长鸣。

　　“晏返！”林雪意急忙伸手却抓了空。那股蛛丝的背后仿佛有一股巨力，晏返陡然被牵拉着往窟窿的方向拖去。

　　她心中骤然一沉，却有无数银光疾闪而至，将半空中飞向晏返的毒虫全都刺落在地。

　　林雪意愕然望去，出手的人竟是殷长笙。

　　“哎，拼了！”宋语妙冲上来便往万虫窟的方向挥出一把药粉。

　　攀附在晏返身上的毒虫触到粉末立刻如风刮的泥屑唰唰坠地，但却是向着宋语妙的方向涌过去。

　　“简直胡闹！”殷长笙拽住宋语妙的后衣领将她甩回去，翻手便又飞出一阵银针，趁着虫子被逼退的间隙飞身而上，掌化虎爪抓出晏返手臂将他往回拉。

　　盘踞周围的毒虫立刻将殷长笙团团围住，似要将他也卷进万虫窟中。

　　楼青黛和数名弟子想要上前，却被扑过去的毒虫缠住。

　　另一头，虫王叫声更甚，竟是连殷长笙也要被一起带入洞去。

　　晏返的双臂被蛛丝和身体缠到了一起，饶是脚底发力，却还是被拖至洞口。他只能勉强抬掌掰住身侧土墙，但那土墙好像早已年久，施不得力，经手一攥便被捏得粉碎。

　　“殷谷主，这虫子有股怪力，你快松手！”

　　殷长笙却抓得更紧了些，冷声道：“我药王谷不欠朝廷人情。”

　　眼看晏返一只脚已经腾空，林雪意脑海中嗡声作响，她强提心气要追过去，却被宋语妙拦住。

　　“轰——”

　　电光石火之间，万虫窟对面的土墙突然被轰开了一个大洞。

　　扬起的烟尘中，一道黑色身影如雷光般从洞中闪。被惊动的毒虫纷纷往他身上飞扑，那人却出手如电，一柄长剑挽出一片雪光，将大片毒虫全数扫开。

　　他飞身至殷长笙身侧，一剑削断晏返身上的蛛丝，另一手抓住殷长笙肩膀往后一带，险险将两人从万虫窟边缘拖了回来。

　　万虫窟中旋即传来虫王的咆哮，顷刻间洞中所有的毒虫全往他们身上扑去。

　　那人扬了一把粉末，堪堪挨到他们的毒虫立时掉落一片，剩下的虫子似有所忌惮，只聚在周围攒动，不敢再贸然接近。

　　来人这才稳住身形，露出一张似是饱经风霜之后的沉稳面容。

　　他看着与殷长笙年纪相当，身上却透出一股武人特有的刚劲凌厉的气势，但他看晏返的眼神又意外显出几丝长辈的柔和来。

　　地道中的一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殷长笙面露疑惑打量来人：“多谢阁下相救，敢问阁下是……”

　　对方冲殷长笙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复杂：“师兄，好久不见。”

　　“你……”殷长笙神情一震，视线顿时变得激烈尖锐起来，“杨靖！”

　　林雪意本就对此人身份有所猜想，听了殷长笙所言，便知他确实就是晏返的师父萧靖。

　　她还未近前，墙上被萧靖破开的大洞之后，就乌拉拉闯进来一大堆人，皆是兵员打扮，走在最前头的竟然是陈和。

　　陈和四下一扫，避开地上的毒虫，对林雪意拱手：“下官接应来迟，望林御史恕罪。”

　　“好啊，杨靖！”殷长笙闻言飞出一阵银针便逼至萧靖跟前出招，“你竟然勾结官府，带官兵来对付药王谷！”

　　萧靖显然并无争斗之意，只同样使出银针打落对方的银针，一手背剑，以守代攻。

　　林雪意正想劝止，却见晏返冲她摇头，便趁二人过招之时扫了一眼两方人马。

　　暗道中的药王谷弟子方才与毒虫拉锯之时已伤的伤，倒的倒，而眼下陈和这边人员充沛，皆是精锐，虽有损伤却无大碍，若是有意，倒真的可将药王谷一举拿下。

　　谷中弟子见状顿时警惕起来，宋语妙和楼青黛对视一眼，神情戒备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指间亮出银针。

　　“啊！”一声惊叫陡然打破凝滞的空气，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从万虫窟中射出的蛛丝已经缠住了两名在后头的弟子。

　　近旁几名弟子连忙出手去拉，却如草串的蚂蚱一般，眨眼就被一起飞拽过去。

　　“上。”陈和猛一扬手，他带来的兵士便迅速围了过去。

　　“你们竟趁人之危！”殷长笙大怒，但他的怒意转眼便僵在脸上，招式也顿在半空。

　　只见上前的兵士兵分两路，一队用药粉驱赶周围飞跳的毒虫，另一队则抓住几名就要被拖进窟窿中的弟子，拔刀去砍蛛丝。

　　但那蛛丝却极难斩断，好不容易砍掉一截，窟窿中却喷出更多，甚至连上前帮忙的兵士都被缠住。

　　两相僵持之下，隔开万虫窟和地道的墙体骤然出现数道裂缝，整条地道都震颤起来。

　　瞬息之间，墙体的裂缝中露出了墙后东西身上的斑纹，围聚附近的毒虫像是躲避毒蛇猛兽般四处逃窜。

　　萧靖眼疾手快挥剑斩断一段蛛丝，将粘在上边的刀丢给晏返：“晏儿！”

　　晏返飞身接刀，一个剑花便将缠住几人的蛛丝削成了雪沫。

　　土墙不断崩塌，一阵腥风卷过丝絮，展露在众人面前的东西竟是一只浑身毛刺，状如蜘蛛的庞然大物。

　　“这、这就是虫王？！”许多弟子直被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那怪物躯壳似铜墙铁壁，它往地道中一跳，背部顿上地道上方，上头便塌陷下来，泥沙俱下。

　　地道中的众人连忙四处躲避，林雪意却挪不开脚步。

　　不知是因为虫王的样子过于骇人，还是因为心口突来的抽痛让她脑袋发晕，她竟生出一股荒唐的错觉——

　　她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这怪物。

　　就在她恍神的刹那，面前的庞然大物已抬起螯肢向她直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