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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藏室 重新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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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质疑的瞬间,作为被撬墙角的主体,我本该惊慌或者想着掩饰,但大概没吃饭的缘故,在这个对家庭稳定有决定性的时刻,我打了个哈欠。
那股漫不经心的模样震慑到了丈夫,他一抖之后,整个人硬得像死了四个小时。
室内安静下来,刚刚气势汹汹的氛围消弭,原本想开口说的东西都无色无味散在空气里,多像个屁,每个人都在悄悄放屁,每个人知道对方放屁也装不知道,顶多站远一点——好哲理,多像婚姻。
于是,我打破安静,“吃饭?”
丈夫手指间明信片掉落,他紧皱眉头,额角带汗,似乎大脑拉响紧急按钮,疯狂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以至于外面的身体都顾及不到。
看来他正在重新解读曾经弘锦的行为和动机。
做饭间隙,我一边拿着铲子,一边叉腰,斜斜瞥着,屋内的光照出丈夫静止不动的影子。
——他到底要被这个消息打击多久?
我用锅铲混合肉和菜,即使心不在焉,身体本能也可以做出令丈夫满意的饭。
——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怀疑过我对婚姻的忠诚?多自大,他那个人,多信任或者说轻视,对我。
得出这个结论后,心不自觉痛了一下,这段婚姻里,我留有的东西又少了一样,即使我们之间信任而坚贞的线早被丈夫单方面割断,垂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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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目看着咕嘟冒泡的汤,我和丈夫一样陷入回忆。
如果说谁是‘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心,要先得到他的胃’理论的受害者,高中的我肯定得排到前面。
野菊花事件结束一年多,我上高二。
国际学校里很多人即将出国,于是纷纷扰扰的大人世界以及前途问题,一下闯入我的桃花源,眼看着前几天还一起讨论动漫的家伙开始说起出国材料,所有人一下长大了似的。
不,或者说,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太久。
后来回忆时,我才察觉到那种与其他人的格格不入,怪不得他们都不找我讨论这些。
没有亲人在思念我,也没有成人会帮我谋划未来,一向缺钱缺爱还缺见识,手头上能抓住的绪方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以为自己会跟着一起出国,慌了一秒,但那是对全然陌生世界的害怕。
在被绪老爷子带走之前,我从来没出过市,在绪方带着我旅游之前,我从来没出过省,更没有坐过飞机。
这么一个土包子,竟然要出国了,到时候要全部说英语,还要和奔放的欧美人沟通,他们会喜欢我吗,我能适应好吗。
如果在国内,和绪方吵架后,我会狠狠心,想到干脆辍学回去打工算了。
可如果在国外,我吵架跑出去,又能去哪儿呢?只有绪方会管我了。
但我们从来没吵过架,我无法想象那场景,于是战战兢兢,无意间听到有人抱怨外国饭菜很难吃,到那边都要雇中国厨子。
我想,我也能做,这是一门手艺。
当然很多人会说,男人怎么能整天想着这些,那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他们都有饭吃,至少天生就拥有无条件的爱。
对我来说,照顾绪方、定期向老爷子汇报绪方有没有乱搞、帮老爷子管住他的继承人,这是我的吃饭工作。
开始做饭,我都夜里起来,不打扰其他人,自己做完黑暗料理,自己倒垃圾桶。
没几天,绪方就跟着起来,我贴在灶台前,像背着一只垂到地面的巨型熊背包,发出甜蜜又矫揉造作的嫌弃声音:“快别贴,热死了,等我学会了再给你做——”
绪方打断:“不,我要经历你的每一步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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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我觉得这句话很甜蜜,现在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把我当养的盆栽或者小狗了吗?或者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的幼驯染,一步步打造完美适合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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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关于留学,绪家那时对扭转丈夫性向仍有期待,安排绪方和他未婚妻一起出去培养感情,没有我的位置。
绪方那个家伙,无动于衷地听着我念叨“留学”、“国外”却不提醒,乐此不疲地看着我为“更有用”而在厨房浪费时间。
鉴于他不是个坏人,那大概就真的是对我的拥有感太强了,并不认为这些变化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我迟钝而盲目生活的同时,消息已经渗透到整个学校。
绪方的未婚妻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她也是个好姑娘。
起先,只是感觉到有人在看我,回头与一位风格颇成熟的女孩对视,她友善回以一笑,然后移开视线,似乎刚刚巧合,她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后面,她的注视里带了一些耐人寻味,每次对视,我都能从那眼神里解读出我们好像有不得了的关系似的,明明就是不认识的人。
最后,她也吃惊于我的日常,那天绪方踢完足球刚换完鞋,我就一把接过,像拆弹专家似的戴着口罩,拿着垃圾袋,狠狠装上一系口子。准备趁着课间把鞋子放入洗衣机,这也是为了防止足球鞋污染宿舍空气。
未婚妻恰好在我冲回寝室的路上,亲眼目睹了“绪方男老婆从头管到脚”的一幕,她崩溃了,拉住我到草丛:“你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啊!”
“他没有”,我当时一脸懵,不知道这个才见几面的女孩为何交浅言深,甚至细心解释,“主要踢完足球后鞋子太味儿了,放在宿舍一下午,躺枕头上,能扬起一层臭气,所以必须立刻洗。”
接下来,我还想解释有专门洗鞋的洗衣机,以及等到吃晚饭,我正好就能回去晾在阳台。
她没等我说后面,只嘟囔:“老天爷啊,这是什么封建妻子,我真做不来。”
“啊?”
未婚妻也同步一愣,带着一点同情乃至怜悯,“你还不知道吗?我和绪方订婚了,家里安排我们一起留学培养感情,等毕业就能结婚。”
我当然不知道。
这句话推翻了一切前提,基于“商楠会跟着绪方一起出国”建造出的房子一下坍塌到地下室,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整个人一片空白,很久之后才有“工人”入场收拾残局,把表面垃圾清理掉。
她看我僵硬不动,顺带好当垃圾桶,于是倾倒出这段时间的不满。
“绪方好过分,竟然说不能降低生活质量,要我和你学习?”
“拜托,带几个保姆厨师不就行了吗?”
“他要不要看看我是谁。要不是家里生意需要,他长得也不错,我才不想和他有关系。”
“啧,现在这样也怪你,谁让你这么捧着他臭脚,以后我不管你,你也悠着点,别以为干出专业保姆的样子就能越级,把心给我收回去。”
未婚妻是个好女孩,名正言顺,原本可以疾言厉色甚至用揪小/三的方式对待我,她的话却停下,轻轻擦掉了我的眼泪。
“哎,你真以为绪家能接受男媳妇啊,以后帮我把标准降下来,我可不想到国外了,他还整天拿我和你比,太掉价了。”
我想我是同意了,坐在宿舍床上逃了一节课来放空大脑。
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得识趣,绪方未婚妻已经是这么好的人了,我不能恩将仇报,做一些突然的举措,明晃晃告诉绪方“我准备从你生活里撤了,是你未婚妻动的手”。
绪方很快打爆我的电话,又逃了一节课来抓我,等他在宿舍楼下堵到我、抱住我的时候,他的焦急一如既往:“还以为你被熏晕了呢!”
那是个宽阔、皂角香、不再属于我的怀抱,如果中间未婚妻没告诉我真相,大概我会很高兴地回抱。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于是回:“没有,不小心睡着了。”
当天晚上,他到9点就准时站在灶台前,“小楠,今天的夜宵~”
我笑着回:“手痛,明天吧。”
绪方没有觉察到不对劲,第二天我照常做了饭,他分饰三位评委做了点评。
第三天,作业效率不高,我拖过了9点,自然而然没开饭,就这样从一周至少五次,慢慢减少到一周最多一次。
一个月后,我开始拒绝绪方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不再搭腔一些话题,他很聪明,用了一个月来观察我的变化,最后得出结论,“小楠,你要和我离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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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现在,我站在厨房,他终于从收藏室里出来,倚着门边问:“老婆,你要和我离婚吗?”
我回神,继续搅着菜,心里拖长声音感叹:关于做饭,竟然能联想到那么多回忆,时间总是保留一些没用的东西。
现实里,我轻飘飘开口:“你口味还是偏重吗?我盛出来自己的,你加盐吧。”
端着菜路过门口,丈夫垂在一边的手轻轻颤抖,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猛握一下似要拦住我,但我没给他时间,毫不留恋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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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周五请假,我们出去玩三天吧。”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只有这个办法。
我没抬头,“请不出来假。”
“我把收藏室里的东西都拍下来发给秘书了,全给你换成新的怎么样,把——”
我抬头:“不要,弘锦送的,每个都能想起他欠揍的样子。而且送我的,就是我的了,你到我的屋子里来,要扔我的东西?”
他下巴一直在抖,很快撇开头,眼圈似乎红了,“那就放我们的......”
说到一半,丈夫自己意识到,这个家里没有他送我的东西。
防止他乱想,我掰着手指头数,“初中高中时候的东西,被你未婚妻一把火烧了,大学时候的东西没多少,你和小五分手,我碰见小五想跳/河,就把那些都卖了补偿人家。工作后,你也知道我这里地方小,没地方放,就都卖了。”
绪方的脸终于恢复平静,不,不如说是死寂,我以为他要消停,谁知他越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就重新开始积攒!对面屋子送你当收藏室!”
我的手一摊,“好啊,其实楼上我也相中了,把楼上也送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