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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新局 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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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做官时间久一点的,都知道李倬的发家史。
李倬生母肖妃,是青州牧、建北大将军肖肃征的妹妹,洪熙十二年北磐来犯肖肃征力守青州十三城,战功卓越,先皇将肖妃纳入后宫,是为安抚北境军方,所以李倬的出生并未对皇权传承产生什么影响;前朝太子在世时,李倬作为年龄稍长的皇子常伴左右;前朝太子薨逝后,李倬远走北境,在肖肃征的栽培下小露锋芒;又娶了王家的姑娘,新帝登基后保着年少的帝王一路封功;后来在崔氏的扶持下渐兵强马壮;而至今日,谢思武作为北方的新秀,又站在的李倬的身旁。
先帝、先太子、王氏、崔氏、谢思武,李倬在他们中游走,也在与他们的关系和势力中获利,从一个明不见经传的庶出皇子,一步一步走成了实际握着李景王朝最强战力的兵马大将军,更何况他府上,有广平四子,都是才识饱满的人才。
就在众人都在感慨广平王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之时,广平王本人,其实一脑袋雾水。
首先,他不知道谢思武是什么时候抓到那个跑了的亲兵的;
其次,他事先没有跟谢思武通过气;
最后,他也不明白谢思武为什么要以一种站在他统一战线的语气,在金殿之上跟崔氏的人对峙。
尽管崔氏被查的结果确实令人满意,但是这个过程还是有点在李倬的接受范围之外了。当然,李倬本人不甚在乎风评,他清楚地知道: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正有用的。
景朝建立时,设置各司主管有关事项。太尉府掌军政、户政司掌人口税费、农政司掌农业、土木司掌建造、廷尉府掌刑狱、大理寺掌刑案复核与百官纠察、鸿胪司掌礼仪外交,谢思武所说的三司会审,其实指的是廷尉府、大理寺和太尉府三方会审。
此事妙在,廷尉府最高长官,就是崔氏本家族长崔闻道。李煦已经下旨,崔闻道对此案要避嫌,由廷尉府副官、即廷尉府督尉处理,——偏偏这位督尉姓王。
王、崔、裴三家在中原盘踞已久,先祖在景朝立国时封妻荫子,三族靠着最初的食邑供奉培养子弟入朝为官,久而久之,朝中三姓子弟越来越多,三族控制的土地也越来越多,三姓族人手上的佃户的供奉也越来越多,此间循环往复。其中,王氏府下的土地主产粮食,崔氏府下的土地多做马场。裴氏倒是都有一些,也多不如其他两家多。
原本,三族相互制约,李氏也在与三个家族的斡旋中促成各方的妥协,各自相安无事,这个朝廷也就转的过去。
但是少帝的登基,使原来的平衡偏向了王家。崔家不甘示弱,选中了同样年轻的广平王。此后,两家走上了针锋相对的道路。官员年底考核要争、一城一邑的税赋要争、有时在朝廷上遇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时常要争论不休。
王督尉恨不能在这桩案子里把能波及的人都波及到,仗着李煦的亲笔旨意在崔一石的住处横着走——直到查到崔一石掌管的崔家几个马场的账目。
王督尉固然心怀鬼胎,但崔家账目的一笔一划也确实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崔家贪渎朝廷支出,以养马之名,中饱私囊。
毕竟,谁家的马两天能吃一石草料。
这不仅是崔家的问题,什么人批复的崔氏递呈上来公文,什么人复审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横在大景朝廷上的问题。
一桩军机泄露案,最终发展成了一桩撼动了崔氏根基的贪腐大案。
李煦推波助澜,王氏穷追猛打,李倬袖手旁观,体量巨大、审核复杂的一桩大案,在短短一月之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完结。同时,崔一石被定罪通敌叛国,已经下狱,不日处斩。
朝堂之上似乎少了什么,崔闻道被李煦以约束子弟不力为名责罚,之后被“恩赏”返回老家恩养晚年,崔氏子弟在案子中被牵涉的,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没被牵连的,有的上书请辞,官小点的从此默不作声。
朝堂之上也没有少什么,没了崔氏,裴氏冒了头。裴长觉顶了崔太傅的位子,王照临领了崔一石的兵马,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千篇一律。即使是退回了老家的崔氏,也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重整旗鼓——不就是少了一个岁数大、官职高的,世家人才辈出,过几年又是一批新人。
倒是李煦和李倬,颇耐人寻味。
崔氏的人空出来的关键位子,大部分让王、裴两家的人顶了,这是李煦默许、认可了的。
倒是无关紧要的位置上,提拔了一些穷酸的读书人。
众所周知,李煦没进东宫时,是个富贵闲人,时常愿意在景都街巷中听些书生故事,也有时改扮成普通人,去和那些书生混在一起。后来加封太子,就再没出过宫门。
李煦面对舅父漫不经心的试探,扭扭捏捏了许久,最终说,他还是挺乐意见见那些读书的人,有书卷气云云。
王太傅嗤之以鼻,看在他小外甥九五至尊的份上,也看在他配合着清算崔氏的面子上,没再追问这些穷书生的任命。
李煦收获了开心,李倬则收获了实打实的利益。李倬言辞恳切地上书,陈述了马政归于廷尉府的种种好处,又言马政积弊已久势必修正云云,最后李煦让崔氏名下的马场全部由广平王府接管,但马政革新之事却一直没有下文。就连李倬本人,也在得了马场以后没再提起,一副得了便宜就绝不再找麻烦的样子。
等到广平王府的人已经全部替换了原来的人正式接收马场时,距离大军回朝已经两个月了。谢思武的武虞侯府已经建成,谢思武本人也正式加上冠冕,每日朝会时站在武官前排。
两月时间,朝堂上新的格局已经开始。而广平王府中的女主人,也未能逃过家族败落的命运。
崔闻道的车马出京的那一天,王太后特令宫人到广平王府传旨,命崔氏将册封王妃时的华服、印信、绶带一律交还。
再明白些,就是她被皇室驱逐,做了下堂妻。
其实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并不一定要她亲自去,走这一趟,无外乎是王太后要出最后一口气。
宫墙高耸,崔氏只着白色单衣,捧着册封时的印信绶带。太后懿旨,崔氏有罪,当十步一跪,叩请圣恩。李倬带兵回京时,已经是初秋了。此时的景都已经下过初雪,崔笑语一路往启祥宫去,宫人莫不侧目。
总算是一路跪到了地方,崔氏给太后见了礼,跪在庭中听着太后训话。
无论王太后还是崔氏,都不过是在走一趟流程,不过前朝权力更迭的风波传到后院的一个环节。
王太后的尾音徐徐传来:"既然绶带印信已经收回,你如今不过是一个贱民,仍旧十步一跪礼,出宫去吧。”
崔氏如同一个牵丝木偶机械地运转,往宫门去了。
景都女眷中多年来都有柔弱为美的风气,崔氏也是大家闺秀,自小娇生惯养。启祥宫位处宫城北侧,离南宫门,实在是太远。内宫尚且好说,但要从内宫门走出外宫门,恐怕这双腿是要废了。
出乎意料地,李倬的车驾停在了内宫门口,似是特意在此等待。李倬轻轻从车上下来,示意让崔氏上车。
崔氏犹疑之中,李倬轻声道:“太后知道了也无所谓的,不用在乎。”
崔氏费力爬上马车,李倬意料之中地没有上车,登上马镫驱马带着车驾往南宫门走。第二天,一辆马车驶出了广平王府,崔氏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去往了自己的安身之处。至此,一场浩浩荡荡地权力角逐,在败者的离去中缓缓落幕。
瑞雪兆丰年。大如席的雪花洋洋洒洒裹住景都的每一个角落。这座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繁华城池,终于在年节喜庆的氛围中慢了下来。
依祖制,景朝除夕当日不开朝,晚间四品以上官员及宗室于长武殿参宴,戌时宫宴散去,朝臣各回府中,直至正月十六复印开朝。此间例行公务暂停,军机等特殊公务有关官员轮流在衙办公,有急特例奏报宫中。
广平王府也在言渥丹的张罗下开始张灯结彩,整个广平王府一扫李倬出征时的寂寥。李倬手下不只有言渥丹,还有主掌府中大小官吏、主要负责联系朝中文臣的季云生、以及广平王府主管戍卫的侍卫唐棣,以及各级随员。
往年守岁,李倬有时在府中和言渥丹等人同庆,有时也留在广平军中。第二天初一则一早进宫给太后和李煦拜年,而后去京郊肖太妃住处,至晚方归。如果年节李倬在京中,一般是初二开年宴,与李倬要好的亲贵大臣都会到场,也是言渥丹和季云生替李倬笼络人心、加强走动的好时机。
今年初二,广平王府迎来当朝新贵——谢思武。
从金殿告发到崔氏下狱,李倬与谢思武从未私下有过交谈,双方在一拍即合中给彼此清除障碍推动局势一步步发展到此刻。谢思武封为武虞侯,出门可配双辔车马。当谢思武的车驾稳稳停在广平王府时,前来拜访的贵族无不注目。
饶是位高权重的广平王,也没法把谢思武交给言渥丹等人去应付了。下人把谢思武引到书房,只见李倬正在案前批复公文。
说是书房,其实是独属于李倬的一个三进院落,是李倬和僚属平常议事的地方,李倬平日也在此处理公文。多年来的公文、邸报也都存储在此。平日李倬待客都在前厅,很少引人进书房,平时只有言渥丹等人出入,把谢思武请到书房,已经算是把他当做自己人了。
李倬和谢思武对坐,亲手烹了一壶茶。
一番寒暄之后,谢思武切入了正题:“王爷接手马场,是想要为新马政做准备吧。”
李倬没有搭话,静静喝了一口水。
先帝在位时,就曾经提出马政改革,以将骑兵引入军队,对抗北磐。但当时崔氏把持马场,北军与崔氏和中原将领、江南门阀不合,各不肯让步。今日李倬将各地马场收入囊中,确实是起了改马政的心思。
谢思武没有等着李倬,自顾自答道:“王爷虽然能掌握青州,但是兖州还差一些吧。”
李倬心中一动。
“侯爷还真是跟本王不见外呢?”李倬笑而不答。
“新马政是先皇遗愿,从先皇和穆王爷、再到今日的殿下,都盼着早改了,论国政,可削弱这些门阀的势力,还政于朝;论军政,北有北磐、以游骑侵扰北方;西有月氏,民风彪悍。王爷若能改马政,将广平军的军制推行至各地军中,那我国行伍的实力必将大涨。”
“是啊,侯爷是行伍中人,自然明白改政的意义啊!”
谢思武反客为主,拿起茶壶为李倬斟了一杯茶,继续说道:“王爷,兖州虽非完全在臣掌控之中,但臣自信,凭借王爷的威望与我的地方之力,将其纳入新马政的轨道并非难事。臣在兖州多年,深知地方利弊,若得王爷支持,臣有信心能迅速整合兖州马场,为新马政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
李倬微微颔首,“侯爷此言差矣,我大景官制,军政、吏政分开,侯爷即使能做到在兖州军备说一不二,但马政从属吏政。难不成侯爷,真能将手伸到兖州府台?”
谢思武闻言,眼神微闪,“王爷有所不知,兖州府尹陈琦,是我同年,这些年,我与陈兄交好,王爷日后如何信任我,便可以如何信任陈琦。更何况……”谢思武幽幽道,“新马政是否受阻,其实与地方府台无关,只不过,是要看各大世家的眼色。”
李倬挑眉一笑。
——谢思武说中了。
按当下的形式,中原以及北方凡六州之地,马匹供应大多由世家掌握的马场垄断,而此番改制,就是在前几次尝试的基础上,采用官府和民众同时经营的法子,来均衡大马场的垄断。
谢思武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兖州实际上,是没有像王、崔几姓这样的大家的。兖州现有的马场,大多规模不大,是官府经营,而陈府尹自四年前,已经准许了民众自行养马,以公价授于官府,这岂不与王爷的新政不谋而合?”
李倬目光尖锐,“既然兖州已经名副其实地推行了新政,那王爷还找我说什么?”
“臣终究还是有求于王爷啊!”谢思武再给自己添了一盏茶,“臣今年已逾四十,才堪堪凭着军工封侯,日后在朝堂上的路还太长,故而……”
“侯爷的意思本王明白了。”李倬不想让两人把话说的太清楚,转念之间,心里已经有些认同了这位新晋之星,“那本王,就翘首以待新马政推行后兖州的回报了。”